云海之上。
陈阳被两名年轻僧人,一左一右架着前行。
苏无烬在前方默默走着。
更前面是方柏。
他飞在最高处,每过一段便停下,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这些禁制有的薄如蝉翼,一触即碎,有的却厚重如山,需要方柏连打三道法诀才能撕开一道缝隙。
每一道禁制上流转的铭文,都截然不同。
陈阳一路看去。
他跟着赫连战学过一阵禁制,自认还算有些眼力,可越看,心越往下沉。
方柏解开的每一道禁制,都精妙到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地步。
别说破解,就连该从何处入手,他都毫无头绪。
他下意识挣扎起来,喉咙发紧,嘴唇张合了几下,只发出含糊的音节:
“阿……阿巴……阿巴……”
苏无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一行人穿过层层禁制。
终于,眼前忽然一阔!
大家停下了脚步。
陈阳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浩瀚的海面上。
头顶是翻涌的云海,脚下是碧蓝的海水,一望无际。
水天相接之处,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边界,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而潮湿的气息。
与一叶岛不同,此处更空旷。
可最让陈阳心神剧震的,是脚下海水的位置。
从下往上,从低处往高处,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无数条蜿蜒的水龙卷倒悬在天穹之上。
远处更有一条巨大的瀑布,从海面倒灌而上,轰隆隆地冲入云层深处,将整片天空都搅成了一片翻涌的蔚蓝。
海水在天上流淌,汇聚成一片汪洋,在云海之间穿梭交织。
仿佛这片天地本身就是一尊巨大的活物。
陈阳看得心中震颤。
他过去一直以为,一叶岛只是孤悬天空的一座岛屿,可此刻他才明白,不光是那一叶岛……
就连这整片海域都在天上。
难怪岛上的灵气那般浓郁。
倒悬的汪洋将一叶岛,抬到了接近天穹的高度!
强行造就了这一方,得天独厚的修行宝地。
方柏似乎察觉到了陈阳的目光,在离去前的最后一刻,回过头来。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淡漠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楚宴小友……”
“这些日子,就好好在红尘教待着吧。”
“放心好了,这些红尘教的师傅不好杀生,绝不会为难你。”
他顿了顿,又看了苏无烬一眼,拱手一礼:
“苏教主,我先回去了,教中还有事务要处理。”
陈阳张了张嘴:“阿巴,阿巴……”
方柏并未理会,转身化作一道青光,朝着来时的方向疾掠而去。
禁制在他身后一层一层地重新合拢,将他离去的身影遮了个严严实实。
陈阳被两个僧人重新架了起来,跟着苏无烬继续朝前飞去。
这一路上,他时不时便来上两句:“阿巴……”
他本来是想引起那些僧人的注意,让他们嫌烦之后,去找苏无烬求情,把他的禁制解开。
可这些僧人就仿佛耳聋一般,口中诵着经文,眼皮都不抬一下。
陈阳叫了一阵,自己也觉得没趣,便将目标转向了苏无烬。
他盯着那枯瘦老者的背影,开始不间断地念叨:“阿巴……阿巴……阿巴……”
苏无烬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要再叫了,吵闹得很。”
陈阳心中大喜,连忙又加了几分力:“阿巴!”
苏无烬皱起了眉头,语气里也多了一丝不耐烦:
“好了,我知晓你不喜这般,你这性子便是如此……喜闹,不喜静。”
陈阳愣了一下。
苏无烬终于转过身来,那双圆睁的眼睛落在陈阳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警告:
“你之后不要再乱说话。”
“你若是乱说话,我便马上再给你封禁。”
“到那时候,就不光是嘴巴说不出话了。”
陈阳果断地点了点头。
方才苏无烬给他施加的那道禁制,不仅是让他说不出话,更是直接把他说话这个能力给抽走了。
这感觉……
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生来便是个哑巴。
他试图回忆说话的感觉,却只抓到一片空白。
时间再久些,他恐怕真会习惯失声。
这种封禁之法太过诡异。
他宁可被人堵着嘴,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苏无烬见他点了头,便抬起手,枯瘦的食指在陈阳喉咙前轻轻一弹。
陈阳只觉一股极细微的波动掠过,仿佛有什么东西,重新生了出来。
“哈啊……终于恢复了!”陈阳脱口而出。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碰了碰嘴唇,确认自己真的可以说话了,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正想再多说两句,便对上了苏无烬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片平静,陈阳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
此人性子偏执,说一不二。
刚才说了不准乱说话,那就是不准乱说话。
他若是再多嘴,怕是下一秒又要被封上。
陈阳闭上嘴,默默地跟着一行人继续朝前飞去。
脚下的海面越来越远,倒悬的海流在远处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海风将他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红黄僧衣,越看越觉得别扭。
飞了好一阵……
他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我们去哪里?红尘教吗?”
苏无烬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不然呢,你想去哪里?”
陈阳沉默了片刻,又试探着说道:“大师,你真的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叫楚宴,是天地宗的丹师。”
苏无烬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陈阳果断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了。
他心中叹息。
这位苏教主压根就不打算跟他讲道理。
不管他怎么解释,怎么辩驳,对方都当他在东拉西扯。
这种感觉让陈阳极为憋屈,他明明说的是实话,可偏偏没有人信。
一行人继续在海上飞去。
脚下的景色从倒悬的海流变成了一片薄薄的云雾。
他们一会儿下沉,贴着海面低飞,一会儿又攀升,穿过层层云雾,在云海之间穿行。
陈阳环顾四周,目光在海面上来回扫视。
他记得赫连战说过,师尊风轻雪买了一艘楼船,前来西洲寻他。
“师尊若是来了,那她的船会不会就在这片海上?”
陈阳心中抱着一丝侥幸,目光拼命地在海面上搜寻着,希望能看到风轻雪的影子。
可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又一圈,除了海水还是海水。
这片海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了让人绝望的地步。
无尽海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一艘船在这般辽阔的海面上,和一颗沙砾毫无区别。
陈阳看着那片空旷到令人心悸的海面,最后叹了口气,将目光收了回来。
“看来师尊没在这处海域。”
陈阳只能认命,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红黄僧衣,皱着眉头用手扯了扯衣领。
这僧衣的料子是上好的灵绸,比他的衣裳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可穿在身上,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恰在此时……
海面之下忽然传来一声轰鸣。
那声音沉闷而巨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翻了个身。
紧接着,海面上猛地炸开了一朵巨大的水花,白色的浪沫冲天而起,足有数十丈高。
陈阳只觉得脚下的虚空,都跟着颤了几颤,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从海底深处猛然爆发出来。
“什么东西?”陈阳大惊失色,想要往后退。
可那两个僧人牢牢地架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然后他看见了……
一只巨大的蟹妖,从海面之下横空而起。
光是那一对蟹钳便足有一座小山那般大,钳口上布满了尖锐的锯齿,泛着冷冽的寒光。
它的甲壳漆黑如墨,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海藻和藤壶,不知道在海底沉睡了多久。
它破开海面冲出来的时候,掀起的巨浪朝四面八方涌去。
天地震颤!
“这妖物……什么来头!”陈阳瞪大了双眼。
那蟹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狂暴混乱,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结丹修士。
甚至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元婴修士,还要强悍。
苏无烬的声音从前面淡淡地传来:“没什么,只是在海底修炼的一尊大妖罢了。”
大妖!
陈阳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元髓!
他想起了妖修境界中,与元婴对应的那个层次。
可让陈阳困惑的是,这蟹妖虽气息强横,举动却完全不像是有灵智的样子。
它挥舞着那对遮天蔽日的蟹钳,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咆哮声,两只凸出的眼睛胡乱转动着……
眼中只有本能。
“这大妖……没有神智?”陈阳喃喃道。
话音落下,蟹妖已经锁定了目标,张开那只足以吞下一座小山的大嘴,直直地朝众人咬了过来。
“这螃蟹要杀人了!”陈阳低声惊呼。
苏无烬瞪了他一眼,默默地抬起了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的骨节轮廓清晰可见。
他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在虚空中随性一按。
一道手印从他掌心中浮现。
那手印初时极小,只有巴掌大小,金光灿灿。
可当它脱离苏无烬掌心的瞬间,便开始飞速地膨胀。
一丈,十丈,百丈……
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便已经膨胀到了……
足以与那只遮天蔽日的大妖比肩的地步!
金光将整片天海都照得通明,海面上倒映着那巨大手印的轮廓,像是一轮太阳升起。
“善!”
那手印飞了过去,悬在了蟹妖身前。
苏无烬轻飘飘地一推!
那只方才还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元髓大妖,便从头到尾,从坚硬的甲壳到柔软的腹部,一层一层地化作了齑粉。
纷纷扬扬地飘洒在半空中。
海风一吹,惨白色的肉糜中,散开满天蟹黄!
陈阳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张着嘴,瞪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记大手印。
一尊元髓大妖,就这么被拍成了齑粉。
他压下心中震撼,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无烬。
那枯瘦的老者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念了一段经文,敲了一下木鱼。
身上连一丝杀气都没有。
“红尘教不是说好的……不杀生吗?”陈阳忍不住喃喃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脑子里还是方才那一掌的画面,怎么甩都甩不掉。
苏无烬冷哼一声,似乎根本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一直跟在队伍里的小灵童,忽然转过头,眨巴着眼睛看着陈阳,用稚嫩的声音解释道:
“不对哦,这不是杀生,我们是在帮它超度,送它去更好的地方啦。”
陈阳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正想说些什么,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去……
苏无烬正定定地看着他。
陈阳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忽然想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念头:
这苏教主一掌就能拍死一尊元髓大妖,若是他把自己带回红尘教之后,发现找错了人……
会不会也给自己来一个超度?
想到此处,陈阳只觉得后背发凉,嘴上一个字再不敢乱说。
苏无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手,朝着那片还在空中翻滚的碎肉,隔空一抓。
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从碎肉堆里飞了出来。
穿过漫天的血雾,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苏无烬的手心里。
那是一枚内丹,足有拳头大小,通体金光灿灿,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晕。
内丹之中,隐隐能看到一只缩小了无数倍的蟹妖虚影。
那是那头元髓大妖,残留在内丹中的一缕神魂。
即便已经离了体,那股磅礴的血气,依旧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枚内丹吸引了过去。
他是丹师,对灵物的价值有着本能的敏感。
这枚内丹出自一尊元髓大妖,光是其中蕴含的血气精华,便堪称海量!
苏无烬拿着内丹看了看,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有微光浮动。
然后他随手一抛……
将那枚内丹丢向了陈阳。
“哎?”陈阳连忙伸出手,接住了那枚大妖内丹。
内丹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温润如玉,触感光滑微凉,磅礴的血气从内丹中透出来,顺着指尖钻进经脉。
陈阳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他捧着这枚价值连城的内丹,一脸茫然地看着苏无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苏无烬也看着他,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困惑的神色。
“怎的?你不喜欢吗?”
他的声音沙哑,话语刻意停顿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这可是会……发光的!”
陈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金光闪闪的内丹,哭笑不得。
这苏教主刚才一掌拍死了一尊元髓大妖,又随手把内丹丢给他,问他喜不喜欢……
那语气,就好像是在问一个小孩,吃不吃糖果一般。
可这是大妖内丹,又不是什么糖果。
陈阳沉吟片刻,抬起头来,朝苏无烬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笑容:
“喜欢,喜欢!”
他将那枚内丹捧在掌中,端详片刻,便利索地将内丹收入储物袋。
既然苏无烬亲手相赠,不拿反倒显得矫情了。
收好内丹,陈阳抬起头,正对上苏无烬的目光。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里,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从眼底缓缓漫开,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温和,让陈阳心头没来由地轻轻一颤。
还没等他多说什么,苏无烬便已转过身去,默默地朝前走去。
红黄僧衣被海风吹得猎猎翻飞,每一步都踏出一圈金色的涟漪。
陈阳看着那背影,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对方不喜言语,多说怕是又要被禁言。
可心里头的嘀咕却是止不住:
“老和尚怎的一上来就送东西?”
陈阳摸了摸储物袋,心里又生出一丝微妙的好感。
不管怎么说,苏教主对他确实没有恶意。
他的心思很快飘到了方才那一掌上。
那一掌的威力,到现在想起来都心头发颤。
金光灿灿的大手印,一掌落下便是一切终结。
万森印!
陈阳猛地想起了青木祖师,传给他的这门功法,两者在灵力运转和真意表达上,竟有几分相似。
他记得青木祖师提过,苏无烬当年曾想带他去西洲修行,后来他也在红尘教待了一段时间。
“莫非祖师功法,也源于这位苏教主?”
陈阳暗暗琢磨,若是这样,他和苏无烬之间的牵连,恐怕真不是一句认错人了能撇清的。
不过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走一步看一步,才是最要紧的。
被带离一叶岛,陈阳反倒松了一口气。
在那座岛上困了大半年,终究是寄人篱下。
如今虽然也是被强行带走,可好歹出了那座牢笼,重见了天日。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让他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他正估算着还要飞多久,便听见苏无烬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脚程太慢了。”
陈阳一怔。
周围的僧人齐刷刷地敲响了木鱼。
笃!笃!笃!
诵经声变得急促起来。
梵音从三十余人口中同时诵出,初时不高,越诵越响,最后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
陈阳只觉得身子猛地一轻,周围的云气和海面开始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向后飞掠。
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蓝白二色。
耳朵里灌满了梵音和木鱼声,震得胸腔都在发颤。
苏无烬走在最前面,高声诵唱,每念一个字,脚下便踏出一圈金色的涟漪。
陈阳被架着跟在后面,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稠密,那速度太快了,快到连他都承受不住。
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耳膜隐隐作痛。
这般高速飞驰,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就在陈阳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脚下虚空一震!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猛地消散了。
梵音渐渐平息,木鱼声恢复了不紧不慢的节奏,周围模糊的景色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一股苍茫之气,扑面而来。
陈阳的神识连忙探了出去,随即心头猛地一跳。
连绵起伏的山脉,广袤无垠的平原,还有远处巍峨的城池,城楼上旌旗招展……
这是陆地!
这是他头一回踏足西洲的土地。
可这片土地给他的感觉,与想象中截然不同,见不到半点清逸出尘的仙家气象。
与此相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仿佛这片大地本身就浸透了血。
一行人继续往前飞,脚下的土地渐渐变得丰饶。
大片大片的良田和果园,阡陌纵横,水渠交错,空气里的血腥气淡了,隐隐有一股檀香散开。
轰!
一声钟鸣。
一座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山不算太高,却格外陡峭。
四面都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绝壁,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直通山顶。
山顶上。
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古寺,朱红色的寺墙在阳光下泛着红黄的光晕。
最高的那座佛塔直插云霄,香火升腾而起,在天空中汇聚成一片淡青色的烟云。
缭绕不散。
佛塔两旁,跪满了人。
修士,凡人,富商,乞丐,混杂在一起……
不分贵贱凡俗,修为高低,只是虔诚地朝拜。
陈阳甚至看到了一个狼首人身的妖修,顶着一颗毛茸茸的狼头,穿着整整齐齐的布衣,跪在人群中。
与周围的凡人一起念念有词。
一行人从空中缓缓落下,落在了古寺最中央大殿前的广场上。
广场用巨大的青石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
陈阳的双脚终于踩上了实地,只觉得膝盖都有些发软。
他站稳身子,抬头看向眼前的大殿,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红尘寺。
苏无烬迈开步子朝大殿走去,脚步依旧,周围的僧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那两个年轻僧人走上前来,又要架他的胳膊,陈阳连忙往旁边一闪。
“不用这般押着我,我自己走,都到了这里了,我还能跑了不成?”
那两个僧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无烬。
“随他吧。”
两人默默地收回了手。
陈阳松了口气,拢了拢身上的僧衣,迈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无数僧人见到苏无烬,纷纷双手合十,躬身行礼,神态恭敬到了极点。
“这是红尘教的总坛吗?”陈阳忍不住问。
走在前面的小灵童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呀。”
陈阳沉吟不语。
这里虽然肃穆庄重,却比菩提教多了一股温暖慈悲的气度。
可他还是想走……
他又不是和尚,干嘛要待在和尚庙里?
走到半路,他们经过了一扇侧门。
门外的广场上聚集了更多的香客,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千人。
他们全都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朝着陈阳走来的方向。
陈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仔细看了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抬起头,正对上陈阳的目光,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将额头紧贴在青石地面上,念着经文,竟哽咽了起来。
那个狼首人身的妖修,匆匆跑来,匍匐跪下。
幽绿的眼里蒙着一层水光,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望着陈阳。
陈阳一阵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们……拜我做什么?”
苏无烬脚步一顿,偏过头来,语气平淡:“这些都是你的信徒。”
“我的信徒?”陈阳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震惊。
他一个东土来的丹师,在西洲陆上,一天都没有待过,哪来的什么信徒?
苏无烬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收回目光,朝前走去。
仿佛方才那句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陈阳又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目光里的狂热没有半分消退,只觉得心里头发毛。
他连忙加快脚步,跟在苏无烬身后穿过了侧门。
门扉在身后合拢,将那些目光和诵经声隔绝在了门外。
陈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独立的别院之中。
院子不大,却格外清幽。
院中种着几棵老松,松下是一方小小的池塘,塘中养着几尾锦鲤,水面飘着几片睡莲。
与外面的喧闹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苏教主,你当真是认错人了,我并非你想找的人,我……”
“我不会认错。”苏无烬打断了他,面色依旧古井无波。
他转过身来,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陈阳。
陈阳被他看得心里发虚,正想再辩解几句,苏无烬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这一次的咳嗽,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枯瘦的身子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旁边的僧人慌忙上前搀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苏无烬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朝搀扶他的僧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直起身来,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仿佛方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根本没有发生过。
随即,他朝陈阳挥了挥手:
“你先在此地歇下,在凡尘俗世里滚了这么久,也该好生受香火洗濯几日。”
陈阳还没有反应过来,苏无烬便已转过身去,在一众僧人的簇拥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别院。
院门猛地合拢。
陈阳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快步走到院门前,推开门朝外面看了看。
过道上站着几个灰衣僧人,一个个双手合十,低眉敛目。
像是在看守他。
他没有去招呼守门的灰衣僧人,只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年轻沙弥:
“这位师傅,你们真的认错人了,我叫楚宴,是天地宗的丹师,你们到底是把我错认成谁了啊?”
年轻的沙弥双手合十,朝他微微躬身,什么都没说,仿佛陈阳只是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陈阳不死心,又拦住了另一个僧人,结果一模一样。
他一连问了四五个僧人,得到的回应全都一样。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这些僧人也不像被下了禁制,倒像是天性不爱言语。
陈阳站在门口,望着那些沉默往来的身影,只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涌上心头。
这偌大的寺中,除了苏无烬和那小灵童,仿佛就再找不出第三个肯开口的人了。
他正打算回院子打坐,忽然看见长廊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那个圆头圆脸的小灵童。
陈阳连忙叫住了对方:“小师傅,等一等!”
小灵童停下脚步,回过头,歪着脑袋看陈阳,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施主有事?”
“有事有事!”陈阳快步上前,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门口那几位灰衣僧人。
见他们只是瞧着自己,并未阻拦,陈阳才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并非拦着不让出门,只是负责看着自己罢了。
陈阳回过身来,看向小灵童,说出了心中疑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要抓我来?外面那些跪着的信徒,为何个个对我那般……”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顶礼膜拜?”
一连串疑问又急又快,从他口中倒出。
小灵童却只是摇了摇头,那双眼睛依旧天真而无辜:“我也不知晓呀。”
陈阳将信将疑:
“小师傅莫不是在骗我?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怎会不知晓?”
“你不是跟着苏无烬,修行了几百年吗?”
他记得江凡说过,这红尘教的灵童看着是孩童模样,可实际上已经在红尘教待了几百年。
小灵童摇了摇头:“先前施主或许说得对,我们可能见过。”
“可能见过?”陈阳怔了怔。他确实觉得对方有几分眼熟。
“是呀,只是我如今不记得了,所以许多事就不知晓。”小灵童又轻轻摇了摇头。
“为何会不记得?”陈阳追问。
小灵童咧嘴一笑,指了指脑袋:
“因为我只有一个脑袋,但我要看很多书,所以装的东西有限,就不能记太多事情。”
看书?
陈阳心下仍是不解,正要再问,却见一位中年僧人走上前来,晃了晃手中的铜铃。
那铃声清越,传入耳中,让陈阳想起幼时私塾开课的摇铃声。
小灵童歪着头又看了他一眼,朝他挥了挥小手:
“我要回去看书了,施主先好生歇着吧,你在凡尘俗世里滚了那么久,也该歇一歇了。”
说完,他便朝陈阳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过身,跟着那个中年僧人快步离去了。
宽大的僧衣拖在地上,瞧着有几分滑稽。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小灵童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眉头紧紧皱起,轻叹一声。
他摇了摇头,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反正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不如先省点力气。
回到院中,他推开厢房的门。
厢房不大,陈设极为简单……
一张矮榻,一张木桌,一把木椅,墙角立着一只半旧的衣柜,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陈阳环顾了一圈,瞧着算是不错了。
他盘膝坐在榻上,开始打坐吐纳。
这寺里的灵气比外面要充沛得多,一呼一吸之间便觉通体舒畅。
他运转了几个周天灵力,便打算脱下身上这件红黄僧衣。
伸手去解领口的系带,指尖刚触到那布结,便觉手上一滑……
那系带竟如游鱼般从指间溜出,自己缩了回去,端端正正重新系好。
陈阳一怔,又试了一次,这回指上加了力道。
可手才松开,那系带竟似活了过来,自行扭动着重新打了个结,工整如初。
陈阳脸色微变。
第三次,他指间运起灵力,握住衣襟向外一扯,可那僧衣却像长在了身上……
任他怎么扯拽,衣料都贴着肌肤,纹丝难动。
每每看似扯开一线,转眼便又妥帖地合拢回去,连半丝褶皱都不曾留下,平整得仿佛从未被人动过。
这件僧衣,竟是脱不下来了。
“这是什么衣衫?”陈阳喃喃道,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又试了好几次,连撕带扯,折腾了足足一刻钟,那件僧衣依旧好端端地穿在他身上,纹丝不乱。
他坐在榻边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红黄二色的僧袍,心头浮现一阵荒谬之感。
这僧衣穿在身上倒也舒服,料子极好……
可它就是脱不下来,像是长在了他的皮肤上一般。
陈阳又跟它较了好一阵劲,最后终于放弃了。
他将自己往榻上一摔,仰面躺着望着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脱就不脱吧,反正穿什么不是穿。”
他闭上眼睛,默默运转体内灵气周天,吐纳休憩。
翌日清晨。
天还未亮透,寺里的大钟便沉沉响起。
当!当!当!
钟声浑厚悠长,在山巅一层层荡开,余韵不绝。
陈阳盘膝坐在床榻上听了一会儿,起身推开窗户,看着那些灰衣僧人排着整齐的队伍从院门前走过。
三十多个人一齐走路,竟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陈阳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们走远,便出门在寺里转一转。
他总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不管他找到谁……
扫地的老僧,挑水的小沙弥,抄经的灰衣僧……
得到的回应永远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然后沉默地离去。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做着各自的事。
敲钟,扫地,挑水,诵经,抄书,打坐……
陈阳只能作罢!
他也去找过那个小灵童好几次,可那小师傅就像是从寺里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日子便这般过去了。
陈阳每天在寺里闲逛,听和尚们念经,看他们打坐。
偶尔在老松下坐一会儿,观赏池塘里的锦鲤。
他惊奇地发现,连这红尘寺池子里的鱼,都有几分佛性,一条条安静地沉在水底,连尾巴都不怎么甩动。
陈阳的心也跟着渐渐平静下来,莫名地想到了……杨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