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发觉,自己似乎快要忘掉,关于杨素的许多细节了。
那张脸还记得分明,可再往下……
她的身子,那些肌肤相亲的日夜,种种具体的情景……
竟都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了。
即便曾有过那般亲近,回忆起来也只觉朦朦胧胧,恍如隔世。
更让陈阳心下不解的是:
“那些日子,我为何会与杨素,日日缠绵?”
这是陈阳来到红尘寺,第七日生出的念头。
每日听着远处传来的木鱼与诵经声,仿佛真如苏无烬所说,受了香火洗濯,心神渐明。
再回想一叶岛上种种,他赫然发觉,那段时日心中的欲念与以往任何时刻都不同。
“我修行多年,何以连心中欲念都压它不住?”
是杨素的龙麝香所致,还是自身修行仍有欠缺?
陈阳想不明白。
只是念及苏绯桃时,心头总会掠过一丝愧疚。
他想回去,想再见见苏绯桃。
也想再见杨素一面……
可每次走到寺门前,总被数十位灰衣僧人静静拦住。
一来二去,陈阳也暂歇了从正门离开的念头,转念想,不如去见一见苏无烬。
可苏无烬似有要事在身,不知去了何处。
陈阳便改去寻那小灵童。
他心里好些疑惑,或可从小师傅口中探得一二。
此后每日,陈阳便在红尘寺里四处转悠,几乎把所有能走的地方走了个遍。
宝殿去了,斋堂去了,连寺庙后面的菜园子都逛过两回,却始终没寻见灵童的影子。
问谁,都是双手合十,低眉敛目,而后沉默离去。
“这小师傅也不知住在何处?”陈阳望着院子里的老松,忍不住自言自语。
被一群闷葫芦似的僧人围住,他头一回觉得,能说会道也是一种福气。
偌大一座寺庙,上下几千号人,每天除了诵经声和木鱼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整个红尘教里,大概也只有那位灵童能跟他正常说上几句话了,可偏偏又找不到人。
找不到,便只能作罢。
日子便在这般单调到近乎寡淡的节奏里,一天一天地流过去。
一晃又是七天。
直到这一日……
陈阳正盘膝坐在榻上吐纳,正午的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他膝头投下几道细长的金线。
忽然。
他睁开了眼!
“什么声音?”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笃,笃,笃……
是木鱼声。
“这大中午的,怎么还有人在敲木鱼?”
陈阳早已把和尚们的作息摸得一清二楚,正午时分是寺里最安静的时候,除了风声和鸟叫,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而且这木鱼声和平时听到的也不太一样……
节奏忽快忽慢,忽轻忽重,偶尔还会突兀地断一下,绝不是正经僧人敲出来的。
声音尤其艰涩,听得人耳朵里一阵发闷。
不像是敲木鱼,倒像是在锯木头。
更奇怪的是,这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东边……”
陈阳记得,东厢一带是给香客挂单的客房。
红尘教的师傅们很少在外间走动,寻常人想见上一面都得亲自登上峰顶才行。
他心中生疑,从榻上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循着声音,他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重院落。
越走越偏,脚下的青石板凹凸不平,石缝里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透着一股沉沉的古意。
那声音近了……
陈阳渐渐分辨出来,那不是木鱼,更不是有人在锯木头……
是琴音。
有人在弹琴。
只是那琴声实在太过刺耳,弦音不准,节奏全乱,硬是把一张七弦琴弹出了敲木鱼,拉锯子的架势。
琴声引他走到了一处小苑前。
这小苑没有门,只有一个半圆形的石拱门,门上爬满了青藤,藤蔓从拱顶垂挂下来,宛如帘幕。
拱门内是一片小小的庭院,院中有一棵极高的老槐树,树冠亭亭如盖,遮天蔽日。
槐树下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拱门,正低着头拨弄着膝上的一张琴。
陈阳站在拱门下,看着那背影,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那人身材极为魁梧,坐在那里便像是一座小山,身上也穿着一件红黄二色的僧衣。
恰在此时……
大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琴声,戛然而止。
他回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对视一眼。
陈阳愣住了。
大汉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可即便剃成了这样,陈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
“嗯?你是……楚宴?”赫连洪瞪大了眼睛,声音里满是震惊。
他手里那张琴差点从膝上滑下去,又被他手忙脚乱地扶住。
“赫连洪前辈?”陈阳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嗓音比赫连洪还高了半分。
两个人互相瞪眼。
“你怎么会在这儿?”
下一刻,两人异口同声,问话声撞在一起。
陈阳上下打量着赫连洪这一身打扮……
僧衣,光头,琴。
赫连洪平日里就好抚琴,到处游历,此刻却顶着一颗锃亮的光头,坐在老槐树下弹一把走了音的破琴。
陈阳只觉得一股荒谬感,袭上心头。
“前辈,你怎么在红尘教……做和尚了?”
赫连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僧衣,又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门,那张粗犷的脸上竟浮起了一丝讪讪的神色。
他没回话,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将琴往石桌上一搁,转身便朝旁边的厢房大步走去。
嘴里还大声叫嚷:
“小卉,小卉,你快来……快来!”
厢房里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不耐烦道:
“三爷爷,又怎么了啊?哎呀,我正打坐呢,没时间听你弹琴!”
陈阳的心轻轻拨了一下。
这声音他认得,虽然有些时日没有听到了,可那声线,还有那对赫连洪的无奈语调……
赫连洪抬手在门板上砰砰拍了两下,语气里满是兴奋:“你快出来啊,看是谁来了!”
“谁呀?这寺里还能有谁来?又是哪个被你拉来听琴的师傅?我说了我不要听你弹琴。”
赫连洪急得在门口直转圈,又拍了两下门板:
“不是!你出来看一眼就知道了!快些!”
里面沉默了片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脚步声走到门后,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门后站着一道身影。
一身大红的嫁衣,锦缎上绣着金线花,裙摆层层叠叠地垂到脚踝。
头上盖着一方红盖头,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在盖头边缘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颌。
陈阳眼前一亮:“赫连道友!”
红盖头下的女子,猛地一颤。
赫连洪站在门口,一只手指着陈阳,咧着嘴笑得像只偷到了蜂蜜的狗熊:
“楚宴,你小子站在门口做什么,快些过来说话啊!”
陈阳上前一步,朝那女子拱了拱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赫连道友,好巧啊,竟在此地相见。”
他的声音落下的瞬间,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不吹了,槐树叶子不往下落了。
那方红盖头就那样定定地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盖头下传来女子的轻音:“你是楚……楚道友?”
“是我呀。”陈阳道。
红盖头下的身影又是一颤。
赫连卉猛地抬起手,手指捏住了盖头的一角便要往上掀。
她的动作极快,带着不管不顾的急切。
赫连洪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慌忙道:
“哎,小卉,掀不得,这红盖头掀不得!”
“就瞧一瞧,我就瞧一眼!”赫连卉奋力扭动手臂。
“我只看看,是不是楚道友就行了。”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央求,手指攥着盖头的边沿,不肯松开。
“哎呀,什么瞧一眼,这古祭的规矩你不是不知晓……”
两个人便在门口僵持了起来。
一个见着陈阳便要掀盖头,一个不让掀。
二人你来我往,扯了好几个来回。
赫连洪急得额头冒汗,念头一转,一把抓住陈阳的手腕,将他左手直直地送到了赫连卉面前:
“你看看这手!平常给你血契牵丝的时候,你莫非没瞧见过?是不是楚宴的手?”
赫连卉低着头,透过红盖头下方那条窄窄的缝隙,看着眼前这只手。
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薄茧。
她松开了盖头,伸出右手,指尖触到了陈阳的手背,忍不住发颤。
犹豫片刻,她将手覆在了陈阳的手背上,十指收拢,握住了。
握得很紧。
陈阳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楚道友,真是你。”赫连卉的声音哽咽。
“是我呀。”陈阳笑道,语气比方才又轻柔了几分。
赫连卉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样站在房门前,指尖扣着他的掌心,久久没有松开。
陈阳站了片刻,感觉到她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才开口唤了一声:
“赫连道友?”
赫连卉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松开了手,连退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扶住门框站稳了身子,声音里满是窘迫:“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失礼了。”
陈阳摆了摆手,眼中带着笑意:
“没什么,想来是赫连道友许久未见,心中激动,大家在此处巧遇,确实是意外之喜,楚某也甚是欢喜。”
赫连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拢了拢盖头边缘,让那方红布重新遮得严严实实,做完这一切,才侧过身朝院子里指了指:
“楚道友,咱们坐着说。”
三个人便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赫连卉坐在靠树的那一边,红盖头下看不出表情,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姿态比平日里拘谨了许多。
赫连洪则大大咧咧地往石凳上一坐。
陈阳正想开口问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赫连洪却抢先了一步,往前探了探身子,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楚宴,你小子怎么回事?”
“不是已经被抓到菩提教去了吗?”
“怎么来这红尘寺了?”
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陈阳见状,便也不急着问了,将天地宗丹师遭掳劫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赫连洪听完,长长地松了口气,庆幸道:
“还好,没有出事就好,我在外面找了你许久,就怕你在那菩提教里出了什么差池。”
陈阳看着他那颗锃亮的光头,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
“不过前辈,你这头发怎么回事?莫不是出家了?”
赫连洪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尴尬的笑容,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出家,这头发是……唉,还不是为了找你。”
陈阳心中一动。
从赫连战口中,他早已知晓半年前,赫连洪和赫连卉就离开了东土,前来外海寻找自己。
陈阳心中一阵感动。
赫连洪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又清了清嗓子,才将事情的原委道来。
他们在海上找了许久,一处处海域漫无目的地搜寻下去,却始终没有找到陈阳的下落。
直到一个月前,在一处无名荒岛附近遭遇了一尊元髓大妖,带着一帮小妖,将爷孙二人,团团围住。
一场恶战轰然打响。
赫连洪也因此受了极重的伤。
说到这里,赫连洪抬手撩开了自己胸口,那片僧衣。
陈阳定睛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片宽阔厚实的胸膛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爪痕,从左边锁骨一直斜斜地划到右边肋骨。
几乎将整个胸膛,劈成了两半!
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肉嫩红。
可那道伤痕依旧触目惊心,像是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宽阔的胸膛上。
陈阳的目光落在赫连洪胸口的伤疤上。
可他的视线没有停在伤疤本身……
眸光一闪,落在了伤疤下方心脏的位置……
那里是一片空荡荡的凹陷。
那处凹陷并非新伤,一眼就能看出应当是多年前的旧创。
伤口周围的皮肤,早已愈合得平滑如镜,可那个凹陷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再也没有长回来。
陈阳神色一凝:“洪前辈,你的心脏还没长好吗?”
赫连洪正比划着讲述和元髓大妖缠斗的故事,闻言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知晓?”
“你过去不是说过吗?”陈阳面不改色,“你早些年遇到一尊妖王,被掏了心的故事。”
赫连洪脸上浮起一丝恍然的神色:
“哦,想起来了。对啊,好像是和楚宴你提过这一嘴。”
他咧了咧嘴,在陈阳肩上重重拍了一掌:
“陈年旧伤,不碍事!”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空洞,语气唏嘘:
“这回比上回好得多。”
“上回那可是妖王,一言不合就掏心,这回只是一尊元髓境大妖,尚未成王。”
“不过这大妖一口黑火喷过来,也甚是棘手,火焰粘稠得像油,沾在身上就灭不掉……”
“把我这头发,眉毛,胡子全烧光了。”
陈阳闻言仔细看去,这才注意到不光是头发,赫连洪的眉毛也没了。
原本浓密的两道浓眉,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眉骨,整张脸看上去比平时凶戾了许多。
“那日我拼死了那一尊大妖,身受重伤,周围还有无数小妖虎视眈眈。”
“本来以为活不成了,万幸后来遇到了教主。”
赫连洪的语气里带上了感激:
“他正好路过那片海域,一掌就把余下的孽畜拍成了渣,又把我带回这红尘寺,用寺里的灵药替我续上了心脉。”
“要不是他,那日……我赫连洪怕是要交代在海上了。”
陈阳点了点头,虽然只是简单的言语,但也足以看出当时的凶险。
赫连洪将僧衣重新拢好,语气郑重了起来:“不过说到底,我这般拼命,还是因为楚宴你。”
“我?”陈阳愣了愣。
赫连洪点了点头:“若不是小卉要来找你,我怎会又陷入这般的凶险境地?”
陈阳看向坐在石凳上的赫连卉,那方红盖头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底下的人悄悄侧过脸去。
赫连洪还在喋喋不休:
“我家小卉不忘旧恩,一直念着你的恩情。”
“当初一听说你被菩提教掳走的消息,立马就要出海来找你。”
“我说外海凶险,让她在东土等着,她偏不干,说什么都要跟着来。”
“三爷爷!”赫连卉轻唤了一声,嗔怪道。
“哎,怎么了?”赫连洪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
“我说的是事实啊!”
“这楚宴小子出了事,你便立马来找他,三爷爷命都差点没了,难道还不能说吗?”
陈阳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接话,只是默默点头。
赫连洪见他只是点头,却不说话,眉头不满地皱了起来:
“你小子,难道没有什么想法吗?我们来救你,你一点都不感动?”
陈阳连忙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楚某心中很高兴,有洪前辈还有赫连道友惦记我。”
“可你……怎地一点不惊讶?”赫连洪眯起眼,狐疑地打量着他。
“瞧你这模样,倒像是早料到了似的。”
“因为……”陈阳沉默了片刻,如实相告。
“洪前辈和赫连道友,前来外海寻我这件事,我前些日子,已经得知了。”
“得知?”赫连洪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说你困在那菩提教的一叶岛上,与外界音讯不通,怎么得知的?”
“其实此事,我是从赫连战前辈,那里听闻的。”陈阳温声道。
赫连洪神色一怔,眼睛瞪圆:“等一下,我大哥?大哥怎么了?你怎么能从他口中得知消息?”
“赫连战前辈,在一叶岛上!”陈阳平静道。
“你说什么?”赫连洪的声音拔高,震得老槐树上的叶子都簌簌往下掉。
他站起身,往前迈了一大步,贴到了陈阳面前:
“我大哥怎么会在那菩提教的岛上?他不是在东土吗?”
陈阳被他的气势逼得往后仰了仰,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之前只说了自身状况,还没有细说。
如今便将赫连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赫连战潜入菩提教,重伤之后藏身画中,又日夜钻研菩提教的禁制。
赫连洪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化:“大哥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没什么大碍。”陈阳摇了摇头。
“前辈上岛那日,遭到追杀,受了伤。”
“不过我带有师尊的回春百转丹,第一时间为他稳定了伤势。”
“这些日子也恢复得很快,后面慢慢调养即可。”
赫连洪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之色消退了几分,嘴里止不住念叨: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大哥真是的,怎么跑到菩提教的地盘上去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陈阳犹豫了片刻,又补充道:
“不光是赫连战前辈,还有赫连山前辈……他也在岛上!”
赫连洪的念叨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头来,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棍:“什么意思?”
陈阳大致述说了赫连山的情况……
赫连洪这才知晓,二哥这一年并非去友人家做客。
陈阳怕他多想,接着说道,赫连山如今自愿留在菩提教中。
这话一出,不单赫连洪怔住了,连一直静静坐在石凳上的赫连卉,也倏地转过脸来,袖中的手微微一颤。
“二爷爷怎会……加入菩提教?”
赫连洪沉默了许久,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
“哎呀,算了,这些事情到时候再说。”
“二哥可能是有自己的隐情。”
“我二哥那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不跟人商量。”
他将这个话题草草收了尾,摆了摆手,似乎不愿意再往下谈。
陈阳也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转而问起了这半年来的情况。
赫连洪也乐于有人聊天,便将这半年多来四处寻找他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陈阳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目光偶尔落在赫连卉身上。
那方红盖头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能看见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摆得规规矩矩。
陈阳看了一会儿,顺势问道:
“赫连道友,你这血气衰败之症,不知这半年是否有好转啊?”
他还记得当初在东土,赫连卉虽然恢复得不错,但还是需要他每过一段时间去引渡血气。
赫连洪闻言笑了笑,一副高兴的样子:“哈哈,我家小卉这血气衰败……”
“我还没有痊愈!”赫连卉抢先一步开口,打断了赫连洪的话。
赫连洪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
“小卉,你说什么?没有痊愈?”
“你不是说你已经好了吗?”
“你当初可是亲口跟我说的,说你身子好了,不用再靠楚宴的血气续命了,三爷爷这才放心带你出海寻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红盖头下,赫连卉的身子抖了抖,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又绞紧了。
沉默许久。
她的声音才从盖头下传来,低声道:
“我……我起初是感觉好了。”
“楚道友刚刚离开的那阵子,我确实觉得身子好了许多。”
“可是近些日子,也不知怎么的,又觉着身子冷,总像是有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夜里打坐的时候手脚都是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陈阳闻言皱起眉头,目光渐渐凝重起来。
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算起来也有半年,未曾给赫连卉引渡血气了。
赫连洪急切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快,快!楚宴你小子,快去为我小卉引渡血气才行,你那牵丝红线带在身上了吧?”
“带了带了,自然是时时刻刻带在身上的。”陈阳说着灵气探入储物袋,摸索了起来。
翻了半天,才在最底下摸到了那根细细的红线……
通体赤红,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手温凉。
赫连洪盯着他手中那根红线,满意地点了点头,咧嘴道:
“哎,你这储物袋还随身携带着啊,我还怕你放在其他储物袋里面,忘记拿来了。”
陈阳轻笑一声:
“晚辈习惯将储物袋随身携带,这是早年养成的习惯。”
他捏着红线,走到赫连卉面前。
陈阳还未开口,赫连卉已主动伸出手来。
她的右手从大红嫁衣的袖口里探出,白皙又纤细,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剔透。
陈阳熟练地将红线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活结。
然后将另一端绕过赫连卉的右手无名指。
同样打了个活结。
红线在两人指尖之间,绷成了一道细细的桥。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催动天香摩罗,引渡血气,动作却轻轻顿了一下,警惕地看向四周。
“怎么了,楚道友?”赫连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疑惑。
“没什么。”陈阳摇了摇头。
那苏无烬一掌就能拍死一尊元髓大妖,自己这些小秘密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一旁的赫连洪也催促道:“你小子快些啊,磨蹭什么?”
陈阳不再犹豫,指尖灵力轻轻一催,那根红线便亮了起来。
赤红色的光芒从线身上泛起,一股精纯的血气从他的指尖涌出,顺着红线渡入赫连卉体内。
赫连卉那只被红线缠绕的手指,蜷了蜷,身子跟着颤了一下。
赫连洪站在旁边,两只手紧张地搓来搓去,脖子伸得老长,嘴里不停地念叨:
“小卉好些没?小卉舒坦一些没?是不是暖和些了?”
他话语连珠似的劈头盖脸问下来,赫连卉终于忍不住,从红盖头下传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三爷爷,你太吵了。”
赫连洪话到嘴边,戛然而止,满脸不知所措:“我……我……”
“你去抚琴吧!”赫连卉指挥起赫连洪。
赫连洪站在原地,看看赫连卉,又看看陈阳,再看看旁边石凳上那把破琴,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我去抚琴。”
他朝陈阳挥了挥拳头,做出一副凶恶的模样:
“那你这边好好给我小卉引渡血气,至少一天!老夫可监督着你。”
陈阳点头道:“好的,洪前辈你放心。”
赫连洪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悻悻地走到老槐树旁就地盘膝坐下,将那把古琴重新搁在膝头。
十指往琴弦上一搭,那嘈闹的琴音便又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赫连卉偏过头,红盖头朝着陈阳的方向:
“楚道友,这琴音会不会觉着吵闹?”
陈阳轻轻摇头:
“还好还好。洪前辈这琴艺,嗯,别有一番风味。”
赫连卉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低,带着几分无奈:
“我三爷爷琴技什么水平,我是知晓的,楚道友不必说这些客气话。”
她抬起左手,上下一挥,一道淡淡的灵光从她指尖涌出,在空中扩散开来,化作一层薄薄的屏障,将两人包裹在其中。
赫连洪那嘈闹的琴音被挡在外面。
陈阳只觉得耳边一阵安宁,悄悄松了口气,半开玩笑道:
“哎呀,赫连道友,也不必如此,其实洪前辈这琴音还是挺好的。”
“楚道友怎么这么喜欢……吹捧我三爷爷?”赫连卉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带着戏谑。
“若是觉得好听,不如每天来小苑,听我三爷爷奏乐如何?”
陈阳脸色一僵,尴尬地笑了笑,没敢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便这样静静地坐着,灵光屏障隔开了外面的琴音和风声。
午后的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
气氛有些凝滞。
两个人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却又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时间便在这沉默中缓缓流逝。
阳光从石凳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终于,沉默了许久后,赫连卉主动找陈阳聊天:“对了,楚道友,你在这菩提教这半年,没有受伤吧?”
陈阳摇了摇头:“还好啊,菩提教只是抓天地宗丹师去炼制丹药,未有加害之意。”
赫连卉低低应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她又开口问道:“那在那一叶岛上,可曾有人为难你?”
陈阳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
“没有啊,岛上的丹师都是天地宗的同门,彼此之间照应着,哪来什么歹人。”
赫连卉又是嗯了一声,似乎觉得这般聊天有些生硬,便不再说话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
陈阳隐约感觉到,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必是这红尘寺,每天面对一群敲木鱼的僧人,也找不到说话的人。
陈阳正在思索,要不要主动开口聊天,忽然间,赫连卉又询问起来:
“对了,苏道友呢?”
陈阳的指尖一顿,红线跟着晃动:“苏道友?”
“对呀。”赫连卉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语气平平淡淡,似乎格外的随意。
“半年前我在来的路上,可是听人说起过。”
“凌霄宗有个剑修也和天地宗丹师一道被掳走了。”
“后来四处打听,才知晓是苏道友。”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试探着问道:
“她怎的了?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她说话的时候,抬起手扶了扶头上的红盖头,将盖头又往下拉了拉,把自己遮得更严实一些。
陈阳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赫连卉会问起苏绯桃,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
“绯桃没有什么事啊,一切都很好啊,我是一个人被苏教主带来这红尘寺的,她还在那岛上,应当无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放柔。
可他越是这样,赫连卉便越是沉默。
陈阳看着赫连卉,只觉得气氛古怪,主动唤了一声:
“赫连道友?”
半晌。
那红盖头下终于传来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调,听不出什么喜怒:
“苏道友没事,那自然好得很呐……好得很。”
说完,那红盖头轻轻地点了两下,便停住不动了。
安安静静的。
什么波澜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