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
陈阳盘膝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指尖的红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赤芒。
赫连洪抱着琴,歪在石凳上打坐。
忽然,一阵夜风刮来,赫连卉缩了缩肩膀。
陈阳见了,从储物袋里掏出个瓷瓶递过去:“赫连道友,还觉得身上冷吗?”
“有楚道友在,好多了。”赫连卉淡淡道。
陈阳瞟了一眼她敞开的袖口,还是将瓷瓶塞进了她手里:
“山上夜里凉,这是我炼制的暖阳丹,虽不是什么稀罕丹药,却能暖身驱寒,你服一粒试试。”
赫连卉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惊讶,片刻后接过了瓷瓶。
她拔掉瓶塞,倒出一粒丹药……
丹药圆润如珠,泛着淡橘色的光泽。
她指尖探入红盖头下,将丹药送入口中,随后仔细收好瓷瓶:“多谢楚道友。”
两个人便又沉默下来,各自盘膝打坐吐纳。
月光下,那根红线在两人之间颤动,像是一根琴弦。
一夜无话。
天亮时分,晨光从东边院墙漫过来。
赫连卉打坐完毕,吐了一口浊气:“楚道友,陪我吐纳一夜,是否会觉得无聊?”
陈阳摇摇头:“我夜里习惯吐纳打坐,一入定就不觉得时间过了,自在得很。”
赫连卉轻笑了一声:“那就好,我还怕楚道友不习惯呢。”
两人说着话,天光便彻底亮了。
赫连洪被阳光晃了眼,从石凳上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便是跑过来看赫连卉的脸色。
虽然隔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绕着孙女转了几圈。
直到赫连卉被他转得不耐烦了,轻咳一声,他才讪讪地退到一旁。
“时候差不多了,楚道友早些回去休憩吧。”赫连卉突然开口道。
陈阳愣了一下,手指还缠着红线没有解下来。
赫连洪顿时不乐意了:“那怎么可以?血气还没有引渡完,说好的一天一夜!”
赫连卉听了,针锋相对:
“楚道友都引渡血气快十个时辰了,万一身子受不住怎么办?”
话里话外,带着关心。
陈阳活动了一下手腕,笑道:
“我还好,这点血气不算什么,回去打坐吐纳一番便能补回来,不知赫连道友恢复如何,是否还有体寒?”
“恢复吗……尚可吧……”赫连卉伸出左手探向虚空,五指张开,在空中轻轻抓了一把。
晨光从她指缝间漏下来,落在掌心里,将那只白皙纤细的手照得几乎透明。
“昨夜有楚道友的血气,还有那暖阳丹,今朝这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格外舒适。”
说完,她又坚持道:
“现在没什么事了,楚道友还是早些离去吧,好歹……也陪了我一夜。”
“这……”陈阳看了赫连洪一眼,神色犹豫。
“早些离去吧。”赫连卉又说了一遍。
赫连洪见自家孙女坚持,满脸无奈,只能点了点头。
陈阳稍稍松了一口气,便也不再多说。
他伸手去解缠绕在食指上的红绳。
红线松开的一瞬间,那股温热的牵连感便断了。
指尖微微一颤。
一旁的赫连洪,忍不住抱怨起来:“你小子是不是嫌累了,想偷懒?”
“哎呀,三爷爷,够了。”赫连卉打断了他的话。
“你难道还想将这楚道友,一辈子锁在我身边不成?”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赫连洪瞪大眼睛,愣在那里,陈阳也是脸上一僵。
赫连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红盖头下的声音变得幽幽的:
“都怪三爷爷……我只是随口一说,楚道友莫要当真。”
赫连洪见状也不好多说,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楚宴,你走吧。”
“反正我家小卉就是向着你。”
“你今日回去好生休息一下,补充好血气,明日记得再来啊,为我家小卉引渡。”
陈阳还没来得及应声,一旁的赫连卉便嗔怪道:
“哎呀,三爷爷,怎可如此,又劳烦楚道友呢?楚道友在寺中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哪里能天天麻烦他。”
陈阳看着赫连洪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连忙道:
“不麻烦,不麻烦,我住的地方离你们这里很近,没关系,明日我再来便是。”
赫连卉沉默片刻,红盖头下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似乎带着矜持:
“嗯啊,那……那就有劳楚道友了。”
说着,她略微欠身,大红嫁衣的裙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陈阳拱手回了一礼:
“楚某就先回去了。”
说罢,转身快步朝苑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小路上。
小苑中一片沉寂。
忽然,一声轻轻的笑声响起。
赫连洪转过头去,咧着嘴问道:“小卉,怎的这般高兴?笑什么呀?”
“我没笑。”赫连卉平静道。
“你刚才明明笑了。”赫连洪不依不饶,“三爷爷耳朵又没聋呢。”
“我说没笑……就没笑!”赫连卉的声音里满是羞恼。
“三爷爷你不要胡说。”
说完,赌气一般猛地偏了过去,只留给赫连洪一个红艳艳的侧影。
“好好好,没笑没笑。”赫连洪主动服软。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将琴搁在膝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琴弦,嘴里还在念叨:
“没想到能和这楚宴小子,在这红尘寺里碰上。”
“千里迢迢的,隔着茫茫大海,都能撞到一处来。”
“这简直叫……”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赫连卉听着,心生好奇:“叫什么啊?”
“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呀!”赫连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赫连卉听到这话,回过味来,知晓对方是在打趣自己,又有点恼怒了:
“三爷爷,你又在笑话我!”
赫连洪哈哈大笑,笑得琴弦都跟着嗡嗡响。
笑完了,他便低下头去继续抚琴,那琴音依旧是那般嘈杂难听,可今日听来竟莫名多了几分喜庆的味道。
……
另一边,陈阳回到了自己的禅房。
他推开房门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来到榻上盘膝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木鱼响,远处有僧人在诵经。
他没有立刻打坐,而是先感知了一下身体的情况……
“我昨晚,虽为赫连道友,引渡了一夜的血气,但和之前一样……毫无影响。”
陈阳照例完事后,取出了一株益血草嚼服,闭上眼睛,开始缓缓运转淬血脉络。
一番调息后,陈阳才睁开眼。
在这红尘寺里,他不敢随意散开神识。
他不知此地深浅,何况还有苏无烬,一掌就能拍死元髓大妖,简直深不可测。
他小心翼翼地透过窗户,看了一下院门方向,从门缝里能勉强看到外面,站着两个灰衣僧。
依旧是双手合十,低眉敛目的模样。
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异常了。
他靠在榻上,望着房梁,自言自语:
“没想到能遇上洪前辈还有赫连道友,只是可惜,他们没有碰上我师尊。”
昨夜与赫连卉交谈间,他问过对方,在海上寻人的那段时间,有没有遇到过风轻雪。
当时赫连卉摇了摇头。
“茫茫大海,怎会轻易遇上呢。”
陈阳望着房梁,心里头一阵酸涩。
按照赫连战的说法,风轻雪如今还在海上找他,一座岛一座岛地搜过去。
可这茫茫大海何其辽阔……
不说那些数不尽的岛礁,光是这片外海本身,便比整个东土大陆还要宽广数百倍。
如何寻觅一个人的踪迹。
“世间难道没有什么术法,能够隔着千里,万里,无论多远都能将人找到吗?”
陈阳低声喃喃。
他想来想去,脑海中翻遍了这些年,学过的所有术法和典籍,却始终找不到这般神通。
他叹了口气,眼下想这些也没用,不如先养足精神。
陈阳盘膝坐定,双手捏诀,开始吐纳调息。
这一坐,便是整整一天。
直到第二天天亮,晨钟敲响,他才缓缓睁开眼。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木鱼声和诵经声混杂着,在清晨的薄雾中回荡。
陈阳长舒一口气,又掐了一个净尘诀,做完这些才推开院门,朝赫连卉的小苑那边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重院落,便到了那座爬满青藤的小苑。
晨光漫漫,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他站在小苑前,还没进去,便看见赫连卉已经端端正正,坐在石凳上了。
赫连卉今日坐得格外端庄……
双腿并拢,双手交叠在膝上,后背挺得笔直。
那身大红嫁衣被她整理得一丝不苟,裙摆整整齐齐地铺在石砖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陈阳快步走进小苑,拱手道:“赫连道友,早啊。”
赫连卉偏过头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喜悦:“楚道友,你来啦?”
“你等了很久吗?”陈阳走到她面前,随意问道。
赫连卉轻轻摇头,声音平淡如常:
“没有啊,在房中打坐感觉太闷,就来院子里透透气。”
陈阳含笑点头,在赫连卉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红线,熟练地在自己指尖和她指尖各绕了一圈,又开始催动灵力引渡血气。
“今日身子好些吗?”陈阳一边引渡血气,一边问道。
“好些了,只是……”赫连卉沉吟片刻,似乎不太确定。
“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慢慢引渡。”
陈阳闻言,温声宽慰道:
“那便慢慢来,山前辈说你这是道基缺陷,导致的血气亏损,本就不是一日两日能好的,急不得。”
两个人便这样坐着,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有时是赫连卉问起寺里的见闻,或者是陈阳说几句丹道的闲话。
二人之间的气氛,比昨夜轻松了许多。
赫连洪依旧是老规矩,坐在老槐树另一侧,膝上搁着那把古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
那琴音一如既往地嘈杂刺耳,听得陈阳眉头直皱。
他忍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了,远远朝着赫连洪招呼道:
“洪前辈,你这琴……我帮你调试一番吧。”
赫连洪愣了一下,不过想起上一次就是陈阳帮忙调琴,便主动将琴递给他:
“哎呀,这琴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掉海里,泡了咸水,弦总是走音,我调了几次都没调好。”
陈阳默默接过琴,手指依次拨过七根弦,仔细听了听音准,再将琴轸一根根拧动调试。
他的手法极为熟练……
早些年就跟着林师兄学过几年,后面两人重逢,又日夜磨砺琴技。
炼丹之外……
抚琴便是唯一的慰藉。
虽然现在不再常弹,可调琴的手艺却一点没有落下。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七根弦便都调到了准音上。
他将琴重新递回赫连洪手中,赫连洪试着弹了几个音,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哎,这琴总是走音,总算音正了!楚宴你小子,干脆别和我二哥学炼丹,和我学抚琴吧。”
陈阳颔首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赫连洪抱着调好音的琴,心情大好,手指在琴弦上拨了几个不成调的音,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楚宴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张脸差了点意思。”
陈阳听了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
“皮相而已,我不在乎。”
赫连洪反驳道:
“可你长得太凶,做起事来总有些不搭调。”
“做什么事,就得有什么样的面相……”
“比如抚琴,旁人一看我,便知我琴技高超,而你,这副凶相,实在不适合抚琴。”
说罢,他一脸陶醉地拨动了琴弦。
陈阳还没说话,赫连卉听到这里,彻底坐不住了:
“其实……凶恶一点也没有什么呀,人活在世上,又不是靠脸吃饭。”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以及遗憾:
“可惜我没见过楚道友的脸。”
“总是听闻三爷爷说你长得凶恶,可又不知具体如何。”
“真想亲眼见一见呐。”
说着,她抬起手,手指捏住了红盖头的边缘,作势便要往上掀。
赫连洪吓得从石凳上弹了起来,琴差点摔在地上:“小卉,不可不可!”
赫连卉的手停在半空中,红盖头已经被掀开了一条缝。
她轻轻笑了一声,将手放了下来,那方红盖头又重新遮得严严实实:
“我就逗一逗三爷爷罢了,谁让你说楚宴坏话的。”
说罢,她又嗤嗤地笑了起来。
赫连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好好好,三爷爷不乱说话了。”
“楚宴的长相……那是三爷爷我眼拙,不懂欣赏。”
“长得凶恶又如何,都是皮相而已,外貌罢了……外貌不重要……”
他为了安抚赫连卉,语气真诚无比。
可他话音刚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小声嘀咕:
“不过说起来,外貌这东西,有时候还真挺重要……”
“如果这小子长得稍微顺眼一点,我二哥当初传授他丹道的时候,也不会那般藏私。”
陈阳的身子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赫连洪,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藏私,洪前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赫连洪自觉说漏了嘴,脸上浮起尴尬的神色。
他抬手摸了一把光溜溜的脑袋,又低头拨了两下琴弦。
那琴音都乱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凝。
赫连卉见势不对,偏过头朝着赫连洪的方向,替陈阳追问起来:
“三爷爷,到底怎么回事?”
赫连洪见瞒不过去了,又看了看陈阳那双认真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你们不要说是我说的啊……”
“我二哥那个人,你们或许不知晓,但我清楚得很。”
“他最爱惜名声,尤其看重美名。”
“我听我大哥说,他早年炼丹那阵,哪怕是挑个丹童,都要挑长得俊美的。”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才不伤人:
“像楚宴这小子,我猜的……”
“他当初教导楚宴,肯定没有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掏出来,也没有真把他当弟子看待。”
“只是随随便便,教了些皮毛罢了。”
“毕竟楚宴长得……咳,有些吓人。”
“我也听二哥随口说过一句,丹师不能光守在丹炉旁炼丹,将来出门在外行走,脸面也是要紧的。”
“人家看见丹师的脸,若是长得太凶恶,怕是连丹药都不敢吃了。”
陈阳听完,神色微微一黯。
他沉默了片刻,转念一想,这确实像是赫连山的脾气。
早几年,他也从赫连山口中,隐隐约约听过类似的说法……
“楚宴,你面相如此凶恶,回头有人来找你求丹,万一把人吓着了可怎么办?”
当时,陈阳只以为是一句玩笑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炼丹之人,只管炼好丹药便是了,哪还管丹师本人长什么样?
对于丹师来说,看的是丹药的成色,品阶,药效……
又不是看丹师的脸。
可赫连山显然不这么认为。
陈阳早在过去,就隐隐约约觉得,赫连山似乎格外在意,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名声,门面,排场,威望……
就如同百草真君,喜好钱财一般,赫连山则爱慕华而不实的名头。
直到今日……
这些话从赫连洪口中说出来,陈阳才彻底知晓了其中的关窍。
这山鬼百草师兄弟二人,一个爱财,一个爱名,各有所爱。
他心中也不恼怒,只是默默思索了片刻:
“那岂不是说,如果我有一张俊美的面容,就可以得到山前辈倾囊相授,能更早一步成就主炉?”
赫连洪沉默了。
陈阳便又自己琢磨了起来。
当初赫连山确实承诺过,十年助他成就主炉。
陈阳仔细一想,若是自己成就主炉太快,赫连山也会有担忧……
万一他成就主炉之后,便翻脸不认人,不肯再为赫连卉引渡血气,赫连山又拿什么来约束?
这大概,也是赫连山的算计。
把过程拖长一些,多花费一些时间教导,传授一些简单丹道技艺。
陈阳便有求于他,老老实实地继续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原来……如此。”
想到这里,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会大怒,觉得被人当成了工具。
可陈阳想通之后,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毕竟,根据百草真君的说法,赫连山曾经号称山鬼,在天地宗,乃至整个东土,赫赫有名。
一个能与百草真君齐名的人,丹道造诣自然是极高。
这样的人物在传授丹道的时候有所保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实际上……
陈阳早年,也没有见过赫连山丹道的真实造诣。
后来拜了风轻雪为师,平日里跟着师尊旁观炼丹,他总算亲眼见着了不少大宗师的炼丹手法。
可赫连山不同……
陈阳跟着赫连山的时间,不比跟着风轻雪的时间少,可从头到尾,赫连山却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露过半点真正的丹道造诣。
偶尔随手弹指炼丹,或者是一些已经炼好的成品丹药,交给陈阳辨认。
外加指点陈阳几句。
仅仅轻描淡写,从不深入。
从前,陈阳只当是赫连山性子孤僻,不喜在旁人面前炼丹,担心受到打扰。
如今从赫连洪口中得知了真相,他才恍然明白……
赫连山不是不喜被打扰,只是单纯没有将他真正放在眼里。
在赫连山眼中,自己大概就是一个为孙女引渡血气的工具。
既然只是工具,又何必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教个皮毛,能凑合着用,便已经足够了。
陈阳心中一时念头百转,心绪复杂万千……
“楚道友。”赫连卉低低唤了一声。
陈阳闻言抬起头来:“嗯?”
“我也不知晓,我爷爷会有那般看法。”赫连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楚道友,你莫要放在心上。”
“哎呀,没什么。”陈阳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刚才洪前辈说的这些话,确实让我心中惊讶,总觉得有点……失落之感。”
赫连卉闻言心头一惊,正要解释……
不过,陈阳又先一步开口,语气轻松道:
“但转念想想,这般行径,岂不是斗米恩,升米仇。”
“我早前在天地宗形单影只,如果没有山前辈的指点,别说主炉……”
“只怕现在,还在大炼丹房清洗炼丹炉呢。”
陈阳声音轻柔。
方才,他的心中确实有一些纷乱的心绪,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淡淡的怨恨感。
可不知是这些天,在红尘寺日日夜夜受到香火洗礼。
仅仅片刻,那些杂念就消散了。
“楚道友,你真的……不介意?”赫连卉试探道。
“赫连道友,我往后见着山前辈,必定恭敬礼拜,他就算觉着我楚某资质,上不了台面,但他终究是教导我的前辈。”陈阳朗声道。
赫连卉沉默片刻,红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如释重负。
陈阳也顺势催动天香摩罗,运转淬血脉络,血气涌入,赫连卉的手指颤了一下,渐渐放松了下来。
过了一阵,赫连卉又开口:“楚道友,天天这样陪着我,会不会觉得烦闷?”
陈阳摇了摇头:“怎会啊,我不是说过吗,我平日里就习惯打坐,况且……能和赫连道友说说话,比一个人枯坐有趣多了。”
赫连卉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欢喜:
“我平常也喜欢打坐,有时候一坐便是一整天,旁人都不明白,觉得我闷,看来楚道友和我兴趣相投啊。”
陈阳笑了笑。
在这座红尘寺里,能找到一个说话的人倒也不容易。
安静了没多久,赫连卉又按捺不住,偏过头来:
“对了,楚道友,你在那一叶岛上,这半年时间,都在做些什么呢?”
陈阳想也不想,便将岛上的日常大致说给她听……
定时炼丹,供给菩提教教众。
丹师都是天地宗同门,彼此互相照应,无须担心。
只是说到菩提教用活人炼制血髓丹的时候,语气才沉了几分。
赫连卉听到这里,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声音里满是震惊:
“这菩提教竟然用活人炼丹?”
“是啊。”陈阳点了点头,“那些被拿来炼丹的,都是杨氏龙族的子弟。”
赫连卉震惊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了赫连山,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那我爷爷难道也……”
陈阳脑海中闪过赫连山淡漠的脸。
丹气滋润后的赫连山,的确如百草真君所说……山鬼之名,容貌俊美。
当然不光是容貌,两人在一叶岛上见面时,对方眼中的冰冷,更让陈阳感到陌生。
他犹豫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主动为赫连山圆谎:
“放心吧,赫连道友,山前辈虽在菩提教,但从未参与这些,他一心坚守丹道。”
赫连卉明显松了一口气,红盖头轻轻晃了两下:
“那便好,幸好幸好。”
陈阳也跟着神色一松,心中却五味杂陈。
安静了片刻,赫连卉又状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那楚道友在岛上,除了炼丹的这些凶险,还有其他故事吗?”
“什么故事?”陈阳疑惑地看向她。
“便是……和苏道友啊。”赫连卉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似是不经意间轻飘飘地问询。
“你和苏道友在一起,每天做些什么啊?”
此言一出,陈阳神色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