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关外,大乾的士兵已经翻过了沙丘,一面面旗帜在风中招展。
“李”字旗,“澜”字旗,还有那面“乾”字旗,像三把利剑,直直刺进他的眼睛。
“是……是……是灭了突厥的沧澜军!”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带着哭腔,
“大乾镇北王来了!大家快逃啊!”
人的名,树的影。
陈北从没来过乌蛮国,可乌蛮国上下全是关于他的传说。
沧澜军和北莽军,那就是陈北的代名词。
那些士兵们听见“镇北王”三个字,魂都飞了,丢盔弃甲,逃的更快了。
有人跑掉了鞋,光着脚在碎石上狂奔;
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连身上的血都顾不上擦。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来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岭南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呼延烈被校尉架着往关后跑,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像一台卡了壳的机器。
一刻钟前,他还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夸夸其谈说陈北来了要把他打得跪地叫爷爷。
现在,人还没到,他已经先跪了,跪在逃跑的路上,连头都不敢回。
城墙上那把翻倒的椅子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在为仓皇逃窜的主人送行。
呼延烈被几个亲兵连拖带架,裤腿湿了一大片,靴子跑掉了一只,头也不敢回,屁滚尿流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殿下!”斥候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几分古怪,
“末将用飞爪上了城楼,里面一片狼藉,篝火还在烧,搜寻一圈不见一人影。城门是从里面紧关着的,末将已打开城门。”
李景宸骑在马上,一手揉着被萧锦儿揪得发烫的耳朵,一手握着缰绳,闻言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得意:
“既然没有人,那就进关。休整两日,两日后对乌蛮国发起进攻。”
他微微一顿眼珠一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天门关守将应该是罗将军吧?”
“去告诉他,本殿下带了沧澜军十五万,要教训教训不听话的乌蛮国,让他们眼里来点事,给本殿下送点粮草啥的。”
一旁的郑光,嘴角抽了抽。
‘从天门关送粮食进来?也亏这位殿下想得出来。’
‘要是能送过来,他们又何苦绕道草原、穿越沙漠,吃尽苦头来偷乌蛮国的屁股?’
‘想让罗毅将军打辅助就直说,何必弯弯绕绕。’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吭声,只是抬头望了望天,白云散去飘来了一朵乌云。
被李景宸惦记着的天门关,此刻刚结束一场战斗。
城墙上的血迹还未干,顺着砖缝往下淌,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士兵们沉默地搬运着尸体,有大乾的,更多的是乌蛮国的。
伤兵的呻吟声从城楼下传来,一声一声,像钝刀割在人心上。
罗毅站在城墙上,脸上的血迹有干的也有未干的,他还没清洗。
他望着城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望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年轻面孔的士兵,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两年前,镇北王灭突厥时说,乌蛮国当灭。”
副将陈天峰站在他身侧,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懊悔,
“传回朝堂,被朝中官员反对踩捏。”
“如今看来,灭突厥后以当时的士气,乌蛮国怕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镇北王是对的!”
“嗐......”
罗毅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
“当时不光朝臣反对,就是守关的老将也都不愿意打,灭突厥消耗太多....”
实际上他想说,陈北风头太盛,所有将领眼红,再没乌蛮国,岂不是证明他们就是一群酒囊饭袋!
“除了我们和南宫鹤,其他将领都反对。”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雾蒙蒙的山峦上,
“要不然,镇北王也不能悄悄去了梁国。是对我们边疆守军失望啊。灭梁国,他只叫了南宫鹤和郑光。”
他又是一阵叹息,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灭国之功啊。等南越战事结束,内乱结束,我大乾恐怕又要多出数位年轻国公了。”
“南宫鹤保不准还要捞个异姓王当当。”
他有些羡慕,但不是嫉妒,是那种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缝间溜走的懊悔。
若是当初自己在接到陈北号令时,也学着南宫鹤出关打猎,说不定自己也能捞个王位,最差也是国公。
可如今呢?
他还只能守在这天门关,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看着对面的乌蛮国虎视眈眈,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一个倒下。
陈天峰看出了罗毅深深的遗憾,其实他自己也很遗憾。
“是啊,这天下也就只有一个镇北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罗毅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朝城下走去,靴子踩在血渍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乌蛮国这个时候选择进攻,一定是和南越或是梁国余孽达成了协议。”
“现在我大乾与南越战况已陷入焦灼,内又被梁国余孽牵制,恐怕朝廷派不来援军了。”
陈天峰跟在他身后,脚步沉重。
所有天门关的士兵都知道,朝廷最近半个月的粮草供应已经开始吃紧。
如今战事再起,他们根本没指望朝廷会派援军来。
“将军,那怎么办?”陈天峰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要不将军给末将一千人,末将混入乌蛮国王宫,杀了乌蛮国国王!”
“没那么容易。”罗毅摇了摇头,脚步未停,
“先是镇北王混入突厥灭了突厥,又更名换姓去了梁国,搅起梁国风云;”
“后有三殿下闯进乌蛮国都,打断了一名皇子的腿。”
“如今各国防范我大乾人,比防贼还严。”
“想要无声无息进入乌蛮国,是不可能的了。”
陈天峰沉默了。
“那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发涩,
“如果朝廷不来援军,我们仅有十万将士,其中三万还是今年在本地新征招的。乌蛮国今日明显只是试探……”
未尽之言便是,乌蛮国再次进攻恐怕就是强攻了!
罗毅下楼梯的脚步一顿。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朝廷派兵?
恐怕要号召百姓服兵役了,可即使那样,也难解燃眉之急。
他停顿了片刻,再次往下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棉花上。
两人都沉默着,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刚下到城下,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骑士翻身而下,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大将军!陛下从京城密派信使带了圣旨前来,正在军营等候将军!”
罗毅的眉头猛地一皱。
’陛下现在派人前来传旨?还是秘密传旨?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与陈天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同样的疑惑和警觉。
他们同时加快了脚步,来到自己的战马前,翻身而上,缰绳一抖,战马长嘶一声,朝着军营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