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豪恩斯洛农场的铁栅栏门前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贝德福德卡车。
早上七点,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光带,像是一条被什么东西烫红了的铁线,嵌在灰蓝色和深灰色之间的天空里。
卡车的发动机已经预热好了,排气管里冒出的白烟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着,被晨风吹散,变成了几缕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和田野里那些还没有散尽的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雾哪个是烟。
从农场到伦敦,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王汉彰把那份训练文件塞回行李袋里,靠在车厢的帆布篷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车厢太颠了,他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着。他的意识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羽毛,有时候升到半空中,有时候落回地面,有时候被气流卷起来,在空气中翻了好几个跟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天津,想起了海河,想起了老龙头锅伙儿,想起了黑牛城,想起了那间被改造成宿舍的马厩,想起了邦在黑暗中边骂边穿衣服的声音,想起了肖恩在地下室里说“我亲自带你们”时的那种平淡到让人脊背发凉的语气。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地转着,一个接一个,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只是浮上来,又沉下去,再浮上来,再沉下去。
上午八点半左右,卡车在伦敦的一个军用停车场里停了下来。学员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车厢里跳下来,有人朝东走了,有人朝西走了,有人站在停车场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会儿,然后选择了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国王十字车站是伦敦最大的火车站之一。巨大的半圆形玻璃顶棚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顶棚的铁架结构在天空中画出了无数条黑色的、交叉的、像蛛网一样的线条。站台上人来人往,有穿着军装的士兵,有穿着黑色长袍的神职人员,有推着小车卖三明治和热茶的商贩,有一家一家带着孩子出门旅行的家庭。蒸汽机车头喷出的白色烟雾在顶棚下面弥漫着,和从站台入口灌进来的冷风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流动的、灰白色的、带着煤烟味的雾。
王汉彰找到了九点十三分发往剑桥的那趟火车。那趟车的车厢是旧式的木质车厢,每一节车厢被分隔成一个个独立的隔间,每个隔间里有六张面对面的座椅,座椅是深红色的天鹅绒面料的,坐垫已经被无数个屁股坐得凹陷了下去,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会微微陷进去。他把行李袋放在行李架上,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火车开动的时候,王汉彰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伦敦的街景从眼前快速地向后退去。那些红砖排屋、那些工厂的烟囱、那些教堂的尖顶、那些被煤烟熏黑了的石墙——它们像是一部被人快进了的电影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帧都来不及看清就已经被下一帧取代了。
然后火车驶出了伦敦,驶进了郊野。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建筑变成了稀疏的村庄,从稀疏的村庄变成了大片的田野,从大片的田野变成了被冬天的薄雾笼罩着的、灰绿色的、一望无际的牧场。
火车在剑桥停了。
王汉彰从车站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二十分。剑桥的空气和伦敦不一样——伦敦的空气是厚重的、湿润的、带着煤烟和河水混合的气味;剑桥的空气是轻盈的、干燥的、带着一种只有大学城才会有的、纸张和墨水和老木头混合的气味。
街道上的人不多,大多数是穿着黑色长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手里抱着书,嘴里说着带着各种口音的英语。
他凭借记忆找到了赵若媚的宿舍。
那是一栋维多利亚时代的三层红砖建筑,坐落在国王学院后面的一条安静的鹅卵石街道上。建筑的正面爬满了常春藤,常春藤的叶子在冬天变成了深红色,和红砖墙的颜色几乎完全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是常春藤的叶哪是砖墙的砖。
楼下的铁门没有锁,王汉彰推开铁门,走上了一楼那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木楼梯。楼梯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不是那种快要断裂的、危险的吱呀声,而是那种被几百年的脚步踩出来的、圆润的、温柔的、像是老人在轻声叹息的吱呀声。
赵若媚的宿舍在二楼,门牌号是208。王汉彰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抬起手,准备敲门。但他想了想,又把手放了下来。他看了看手表——十点半。赵若媚这个时间应该不在宿舍。她大概在图书馆,或者在教室,或者在罗琳教授的研究室里整理资料。
他从行李袋里翻出了赵若媚在几个月前留给他的那把备用钥匙。那把钥匙很小,是黄铜的,齿痕很浅,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冰凉而光滑的触感。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轻脆的、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咔哒声,然后门开了。
赵若媚果然不在家,他放下了行李,带上钱包前往菜市场。二十分钟之后,王汉彰买了一兜子的菜和排骨,回到了宿舍里。
中午十二点左右,厨房里传来了排骨的香气。那种香气在房间里弥漫着,贴着天花板,贴着墙壁,贴着地板,一点一点地填满了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每一个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客厅里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紧接着,王汉彰听到了“啊”的一声。不是尖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瞬间但马上就意识到不是恐惧而是惊喜的、短促的、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带着一点颤抖的“啊”。然后那个声音变成了一句话。
“汉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赵若媚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惊讶到惊喜再到惊讶的、复杂的情感变化,像是一首曲子从一个调转到另一个调,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是直接跳过去的。
赵若媚站在房间的中央,离他大约五六步远。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大衣的扣子没有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浅蓝色的、高领的羊毛衫。羊毛衫的领子遮住了她的脖子,但遮不住她的锁骨——羊毛衫的面料太薄了,锁骨的轮廓在那层浅蓝色的薄布下面隐约可见,像是一座被薄雾笼罩着的、低矮的、圆润的小山丘。
她的头发比十周前长了一些,从肩膀的位置长到了胸口,发梢微微卷曲着,在她说话的时候,那些卷曲的发梢会随着她头部的动作而微微弹跳,像是一群被惊动了的、很小很小的、有着浅棕色皮毛的动物。
她的脸颊比十周前圆润了一些。不是胖了,是那种在规律的生活、健康的饮食和没有战争威胁的环境里才能养出来的、健康的、自然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粉红色光泽的圆润。她在剑桥的这几个月,过得比在天津好。王汉彰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确认了这一点。
“一个阶段的培训结束了。”王汉彰说。
“休息几天?”赵若媚问。她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轻了,更柔了,像是在用那种和孩子说话时才会用的、温暖的、柔软的调子在说话。
“十天。”王汉彰说。
赵若媚的嘴角慢慢向上弯了起来。那笑容不是那种一下子绽开的、灿烂的、像花一样突然打开的笑,而是那种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是一幅画被人从一个角上慢慢地展开的、缓慢的、耐心的、带着一种“我等了十周就是为了等这一刻”的、深沉的、安静的笑。
“那这十天,”赵若媚说,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窗外的阳光的光,而是从她的眼底自己发出来的、温热的、像是一小团在冬天的壁炉里燃烧着的、橘红色的、跳动的光,“你有什么打算?”
王汉彰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实。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
“排骨炖好了,”他说,“先吃饭。”
二人在餐桌旁坐下,王汉彰端上了刚刚做好的饭菜,笑着说:“在剑桥大学怎么样?还适应吗?”
赵若媚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适应。罗琳教授撰写的《中国文化通史》马上就要出版了。罗琳教授在作者栏上加入了我的名字。还有,她正在推荐我成为剑桥大学的讲师……”
听到这个消息,王汉彰笑了笑,说:“呦,这是好事啊!能够在剑桥大学当讲师,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赵若媚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放下了饭碗,快步走到了书桌旁,从抽屉里面拿出了几封信,递到了王汉彰的面前,开口说:“这些日子,家里面寄来了几封信。你也没留个地址,我就帮你把信收了起来。你看看吧……”
王汉彰接过了信封,除了两个妹妹给自己写的信之外,安连奎、李汉卿和张先云各自给自己写了一封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他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带着咸腥味道的海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