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没有说话,他很清楚,肖恩让自己熟悉法语,再让自己分析西班牙内战的情况,肯定不会是毫无意义的闲聊。估计自己接下来的任务,有很大的概率和法国,或者是西班牙有关。
王汉彰猜测的没错,肖恩把目光从王汉彰的脸上移开,落在办公桌的桌面上。他的右手从交叉的手指里抽出来,拉开了办公桌右侧的一个抽屉。抽屉的滑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金属的嘶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从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一本护照。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护照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不是英国护照的那种深蓝色,英国护照的深蓝色更深、更接近于黑色,而是一种稍浅的、像是被太阳晒过之后褪了一点点色的那种蓝。
封面上印着金色的法国国徽和“pASSEpoRt”几个字。护照的边角有些磨损,不是新护照,是一本已经用了一段时间的、被人揣在口袋里翻来翻去翻了很多遍的旧护照。
文件袋是浅棕色的牛皮纸,用一根白色的棉线绕在两个纸质的扣子上封着口。文件袋的正面用打字机敲着几行法文,最上面一行是“doSSIER pERSoNNEL”——“个人档案”。下面是一个名字:wANG Jacques。王雅克。
肖恩把这两样东西往王汉彰的方向推了推,然后他的身体往后靠了一点,靠在椅背上。他的双手重新交叉在桌面上,拇指又开始绕着圈,一圈,两圈,三圈。他的目光落在王汉彰的脸上,不是在看他的表情,而是在看他的反应——看他看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眼睛里会闪过什么。
王汉彰看着桌面上的那本护照和那个文件袋,没有伸手去碰它们。他的目光在护照的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在文件袋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肖恩。
他已经在心里猜到了。
“你刚才所说的消息,”肖恩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在教室里训话时的、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一样的调子,“应该是从《泰晤士报》上看来的。真实的情况,比报纸上报道的更加严重。”
他顿了一下。那一顿的时间里,办公室里的那盏台灯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通过钨丝时的嗡嗡声。那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办公室太安静了,你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德国和意大利对国民军不仅仅是武器支援。德国派出了志愿兵,号称‘秃鹰军团’,直接进行作战。苏联也是一样,大量的赤色主义者前往西班牙,组成了国际纵队,与国民军交战。双方在战场上使用了许多新型的武器和战术,苏联的坦克集群,德国的俯冲式轰炸机。这些武器和战术的出现,已经改变了一战时那种堑壕战的战法。”
肖恩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这一次的前倾比刚才那一次更大,大到他的手肘从桌面上往前挪了几寸,他整个人离王汉彰更近了。台灯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个明暗对比强烈的、半明半暗的效果。他的右半边脸是亮的,被台灯的黄光照得泛着暖色的光;他的左半边脸是暗的,陷在窗帘遮住的那一半窗户投下的阴影里。
“所以,”肖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低到王汉彰需要微微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每一个单词,“我们要派人前往西班牙战场,评估国民军和共和军的武器、战术。”
王汉彰的后脊背凉了一下。不是冷的那种凉,是那种在你说出“我准备好了”之后、在你真正面对那个“你准备好了要去面对的事情”时、你的身体比你的意识更早地意识到那件事情的分量时产生的、一阵从尾椎骨一直蔓延到后脑勺的、细密的、像是有人用一根冰凉的羽毛在你的脊柱上从下往上轻轻划了一下的那种凉。
他要去西班牙。这就是肖恩让他学法语的原因。这就是肖恩让他关注西班牙内战的原因。这就是八个月来,所有那些训练、那些测试、那些在黑暗中的等待、那些在地下室里的搏击、那些在靶场上的射击、那些在野外生存训练中的独自行走——所有这一切,最终指向的地方。
西班牙。
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国家。一个他在地图上用手指量过距离的国家。一个他只在《泰晤士报》的报道和肖恩的只言片语中了解过的、正在燃烧的国家。
肖恩看到王汉彰的眼神变化了。那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这样每天都在观察别人眼睛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王汉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大小。那个收缩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但肖恩看到了。
“我承认,”肖恩说,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是一个人在对一个他不想吓到的动物说话,“这是一次危险的任务。”
王汉彰没有说话。他在等肖恩把话说完。他知道肖恩的话还没有说完。如果肖恩只是要告诉他这是一次危险的任务,不需要把他叫到办公室里来。不需要那本护照,不需要那个文件袋。
肖恩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点,他的手肘已经快要碰到桌面上的那本护照了。他交叉的双手松开了,右手抬起来,食指在空中点了两下,像是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乐队打拍子。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008。”肖恩的声音低到了几乎是气声的程度,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一把看不见的锤子敲进了王汉彰的耳朵里。“Fortune favors the bold.”
王汉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大脑自动把它从英语翻译成了中文。不是刻意的翻译,而是他的母语在看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就跳了出来,用他自己的语言、他自己的声音、他自己的语气,在他的脑子里把这句拉丁语谚语的英文翻译念了出来。
“命运眷顾勇者。”王汉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肖恩的嘴角又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到王汉彰不需要刻意捕捉就能看到。
“用你们中国话来说,”肖恩说,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着一丝王汉彰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像是在努力模仿某种他不太擅长的东西的、笨拙的、但真诚的调子,“可以说成——富贵险中求。”
那五个字是从肖恩的嘴里吐出来的,用中文。
王汉彰愣住了。不是因为那五个字的意思,他当然知道那五个字的意思。他愣住是因为肖恩说了那四个字。一个五十多岁的、土生土长的英格兰人,在豪恩斯洛农场的这间石头办公室里,用他那带着浓重约克郡口音的、把“富贵”说成了“夫归”、把“险中求”说成了“显中球”的、磕磕巴巴的、但每一个声调都努力在往正确的方向靠的中文,说出了“富贵险中求”这四个字。
王汉彰不知道肖恩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四个字。不知道他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不知道他是从哪个懂中文的人那里学来的,不知道他为了把这四个字说得让人能听懂、在办公室里对着字典练习了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肖恩说这五个字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卖弄,不是在表示“我也会说中文”。他是认真的。他把这五个字当作一个工具,一个用来让王汉彰理解他接下来说的话有多认真的工具。
肖恩看着王汉彰愣住的那个瞬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大,但也没有收回去。他保持着一个微笑的、耐心的、等着对方消化他刚才说的那一大段话的表情。
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伸向那本放在桌面上的护照,用食指和中指把那本护照往王汉彰的方向又推了推,然后又把那个文件袋也推了推。护照和文件袋在桌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了一种极其轻微的、纸张和木头摩擦的沙沙声。
“据我所知,”肖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在教室里训话时的、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但那种平淡里多了一层东西,一种“接下来说的话很重要,你需要认真听”的暗示,“日本军队已经准备对中国采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战争一旦爆发,你的家乡天津将会首当其冲。”
王汉彰的呼吸停了半拍。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控制情绪的停顿,而是一种本能的、像是有一个人突然从背后捂住了你的口鼻的那种停顿。
那半拍里,他的大脑里闪过了一幅画面,海河,估衣街上红彤彤的灯笼,老龙头锅伙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两个妹妹站在家门口朝他挥手,赵若媚在剑桥的宿舍门口笑着看他。
那些画面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从他的脑海里闪过,像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从站台上呼啸而过,你能感觉到风的呼啸,但看不清任何一扇窗户里的任何一张脸。
那半拍过去了。他的呼吸恢复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肖恩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有看到王汉彰那半拍的停顿,又像是看到了但选择了忽略,因为那种半拍的停顿在他意料之中。
“如果你顺利完成了这个任务,”肖恩说,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给一句话加标点,“大英帝国,确切地说是军情五处,可以为你和你的家人提供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