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死死地盯着孙星桥的眼睛,想要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端倪来。
可是,孙星桥的那对眼睛,左眼站岗,右眼放哨。饶是王汉彰和无数人打过交道,也无法从他那睿智的眼神中看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来。
俗话说得好,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伪拟真,大奸似忠。这个孙星桥看上去不怎么灵光,说话办事冒冒失失的,长相也是忠厚老实。可是他的这番吹捧之言听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什么“救万民于水火”,什么“功德无量”,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王汉彰最多觉得是在拍马屁。可从孙星桥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只斜眼,配上他刚才那副义愤填膺骂新领导的样子,王汉彰总觉得哪里不对。太顺了。
一个人从怒骂到跪拜,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打,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两套词,一套骂人,一套捧人,看人下菜碟。
这样的一个人,要么就是缺心眼,一条道走到黑。要么就是大伪似真,把内心之中的所有想法,都隐藏在他这看似愚钝的外表之下。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孙星桥就太可怕了。这种人懂得藏拙,懂得示弱,很可能是赤党想要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颗钉子。
王汉彰干咳了一声,正想拒绝他。可话到嘴边,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赤党想要在自己的身边安插一颗钉子,这是为什么呢?肯定是想借助自己的力量,在租界内展开活动。
自己现在顶着英租界警务处副处长和青帮通字辈两个身份,在英租界里说话管用,手下有人有枪,还有忠义会难民救济所这个招牌。
赤党在天津的地下组织被日本人打散了,范老师又失踪了,王汉彰觉得,那个范老师很可能是被他们内部处理掉了。他们想在租界里重新站住脚,光靠抗日杀奸团的学生肯定是不行的。他们需要一个有势力的人做掩护。
詹姆士先生曾经对自己说过,即便是做筹码,也要做那枚最有分量的筹码。现在看来,自己就是被赤党看中的那枚筹码。
王汉彰把目光又落在了孙星桥的身上。这家伙虽然看上去有些不太聪明的样子,但这年头,认字的人也就是十之二三,能考上大学的人,绝对是万里挑一。他能考上大学,又能跟在范老师的身边那么多年,肯定不是痴傻呆苶的角色。更为关键的是,他能够把抗日杀奸团的那帮学生笼络到身边。
要知道抗日杀奸团的那帮学生,祖上不是前清的大臣,就是北洋的高官。家里面要是个暴发户,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这帮学生一个个眼高于顶,但孙星桥能把这帮人控制在手中,这说明他这个人的组织能力绝对不一般。
如果赤党真的是想利用自己的势力来掩护他们的行动,那自己何不将计就计,收下这个孙星桥,看看他们到底想搞什么花样?
当然了,即便是自己收下了孙星桥,也不会让他接触到核心的情报。只要他能够控制住抗日杀奸团的学生,别让他们再搞出什么事情来,这就是大功一件。
现在那帮学生现在就是一群带嚼头的野马,今天炸汽车,明天说不定就去炸日本人的司令部。到时候日本人再封锁一次租界,自己手里那点底牌全得被翻出来。孙星桥如果能把这帮学生按住,不管他是什么目的,客观上都是在帮自己的忙。
更何况泰隆洋行的这帮弟兄大部分都已经在日本的特务机关挂了号,只要走出租界就会有人盯着,想要干一些机密的事情危险性急剧增加。如果收下孙星桥,一些危险的工作就让他去干。如果他不敢去,这就说明他心里有鬼。如果他被日本人抓了,也没所谓,反正就是一步闲棋。
这就好像是年三十晚上打了个兔子,有它过年,没它也是过年!
赤党想利用自己,那就先看看派来的钉子能不能活下去吧!
想到这,王汉彰又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地说:“青帮之中,收徒可是一件大事。按照规矩,要师访徒三年,查你的品行、身家、心性。看你是不是尊师重道,恪守江湖义气之人。这头三年,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过了这三年,还要徒仿师三年。徒弟要跟在师父的身边,察言观色,学习处理各种事宜,证明你是这块材料。”
他顿了顿,继续说:“过了这六年之后,师徒双方都满意,就可以正式地开香堂拜师入帮了。不过这入帮之后,还有进家门一年。这一年要学习各种帮规礼仪,总共是七年。”
孙星桥一听真正拜师要七年的时间,脸色瞬间变得很复杂,有急迫,有后悔,更多的则是错愕。他本以为拜入青帮不就是磕几个头的事情嘛,可万万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只斜眼眨了两下,像是在飞快地算账。
看着孙星桥脸上错愕的表情,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当然,现在是非常时期,就不用遵守原先的老规矩了。但必要的考察还是不能免。你要是真想拜我为师,我交给你一件事,你敢不敢做?”
“敢。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敢去。”孙星桥毫不犹豫地答道。
王汉彰点了点头,将抽了半截的香烟扔进沙发旁的痰桶里。他站起身来,开口说:“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你就跟我来吧。”说着,王汉彰带着他,顺着楼梯向地下室走去。
楼梯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王汉彰走在前面,孙星桥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
地下室里关着沈鹤年。这个人,詹姆士先生说“如果没有价值,就解决他”。原本自己还没想好怎么解决他。现在孙星桥来了,就让这小子纳个投名状!
孙星桥一旦动手,那他就算是上了自己的船。杀了沈鹤年,他就回不了头了。赤党那边,他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他杀人的证据,也被自己攥着,他只能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
王汉彰走到地下室门口,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孙星桥。孙星桥站在他身后,那只斜视的左眼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呼吸很稳,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发抖。
这个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太精。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地下室里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沈鹤年被锁在审讯用的铁凳子上,蔫头耷脑的。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看见王汉彰进来,眼睛里全是恐惧。
王汉彰走到沈鹤年面前,停下来,笑着说:“沈行长,这两天招待不周,您多多见谅。”
“我知道的已经都告诉你们了,你们放了我吧。求求你,放了我吧。你放了我,以后日本人那边有什么动静,我肯定第一时间就告诉你。”沈鹤年声泪俱下地苦苦求饶。
王汉彰看着沈鹤年。
这个人两天前还穿着西装,梳着大背头,在日本人的酒桌上谈笑风生。现在他只穿着一个大裤衩子,缩在铁凳子上,脸上有淤青,嘴角干裂,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他的眼睛凹进去了,眼白上全是血丝。他的嘴唇在抖,说话的时候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王汉彰心里没有一丝怜悯。
这个人替日本人办事,帮着日本人抢中国人的钱。他吃香的喝辣的,用的是中国人的血。现在落到这个地步,是他自找的。
可王汉彰没有马上翻脸。他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沈行长,你说是说了,可你说的那些东西,钱伯仁早就已经告诉过我了。你跟我说的那些东西,没有半点价值啊。你但凡要是能说出点有用的东西,兴许我还真能放了你。可现在……”
“我有,我有。”沈鹤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往前探着身子,铁凳子被他带得晃了一下,“我有日军调拨军粮的付款记录。虽然日本人给的都是日本军票,根本不值钱,但是从付款记录里,可以看出日军每次调拨了多少担粮食,调拨的去向,能推算出一支日军部队每天大概需要多少辎重。”
王汉彰心里一动。
沈鹤年说的这些消息,虽然不算什么重要情报,但能够分析出日军每日补给,也算是有点用处。每个士兵每天吃多少粮食,那都是有定量的。如果拿到这些记录,就能知道日军在华北的驻军规模、调动方向、补给能力。
这些东西单独看没什么,可要是跟之前报上来的塘沽登陆、军列南下那些消息拼在一起,就能拼出一张日军在华北的兵力部署图。这张图,对徐州前线的国军来说,就是无价之宝。
想到这,他拉了张椅子,在沈鹤年的对面坐了下来,开口说:“那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吧。”
沈鹤年松了口气,说:“在,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锁着呢。内容太多,我实在记不住。你放了我,我这就回去把记录本给您送过来。我这个人,绝对说话算……”
沈鹤年的话还没有说完,刚刚在椅子上坐下来的王汉彰猛然又站了起来。
他脸色阴沉地盯着沈鹤年,声音冰冷地说:“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个沈鹤年,死到临头了还想着跟自己耍花样。保险柜?办公室?王汉彰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嘛样的人没见过,能信他这样的鬼话?
自己真要是信了他,把他放出去,这小子肯定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啊。不但不回来,他还得把这件事告诉日本人,扭头咬自己一口。
这样的人,就算他知道日本天皇在哪儿,也坚决不能留。
王汉彰沉着脸,说:“我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珍惜,那就不能怪我了。”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孙星桥,开口说:“这个人,是替日本人办事的汉奸。我这个人其实不愿意杀人,可是这逼尅的居然敢耍我。你说,这种人该怎么办?”
孙星桥看着沈鹤年,又看了看王汉彰。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哑地说道:“既然是汉奸,那就该死。”
王汉彰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个人,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马上就知道了。
“好,既然他该死,那就由你来解决他。”王汉彰死死地盯着孙星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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