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星桥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没料到这位李处长会让自己动手。他原先以为,所谓拜师,无非是磕个头、递个帖子,了不起再备一份厚礼。这种事他在心里盘算过不少,唯独没盘算过这一桩。
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这地上绑着的,会不会也是自己人?是李处长专门拉来试他胆子的。
他拿眼角偷偷去打量。不像。那人脸上那点怕,装不出来,那是真知道自己要死了。
孙星桥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这位李处长,是要他亲手把自己的退路一刀一刀全断掉。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杀,还是不杀?
不杀,眼下这一关就过不去。拜师的事泡汤不说,这位李处长一旦翻了脸,没准就是一样的下场。人家连眼都不必眨,回头安一个“汉奸同党、拒捕被毙”的由头,他孙星桥就成了一桩没处喊冤的糊涂案。
可要是杀了呢?刀子一进一出,这把柄就攥在人家手心了。从今往后,人家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再杀第二个,他也得杀。到那时候,再想拔脚抽身,可就由不得他了。
孙星桥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站在阴森的地下室里,感觉如坠冰窟。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杀,不杀就活不了。另一个声音说,不能杀,杀了就回不了头。
他想起范老师。范老师引他入党那天,关着门,压低声音跟他说,革命是要流血的。他当时听了,只觉得浑身发热,恨不得当场就流点什么。
这会儿他才想起来问一句——范老师说的流血,到底是让自己人流,还是让敌人流?这句话,范老师当时没说,他也没敢追问。
他又想起上头新派来的那个头头。二十出头的人,坐在法租界的公寓里,怀里搂着女学生,桌上摆着咖啡,张口闭口“局面”“路线”,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可孙星桥心里清楚,那人连枪都没摸过。听说是从俄国留洋回来的,再往上数,还是宝塔山某位首长的小舅子。派他来,是镀金的,不是来送命的。
送命的,是自己这种人。他又想起今天早上炸那辆日本公共汽车。引信一响,那辆车在原地跳了起来,车厢里的日本兵当场就四分五裂。那时候他躲在街角看着,胸口胀得厉害,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可英雄是什么?英雄就应该跟着那辆公共汽车一起被炸碎,是名册上一个名字、报上一行字,一了百了。他眼下却跪在这间地下室里,前头是个活生生的人,后头是一把顶在他后脑勺上的枪。
他不想死。
“想拜进青帮的门,”王汉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你就得纳个投名状。让你杀个人都不敢,你还拜的哪门子师?你在背后撺掇那帮学生往日本人枪口上撞的时候,那股子劲头哪儿去了?”
孙星桥的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不肯动手,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王汉彰盯着他,“你私自行动,坏了大局,这种人——比汉奸还可恶。”
他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地解开西装,从腋下抽出那把纳甘转轮,拇指一扳,“咔嗒”一声,击锤立了起来。枪口对准孙星桥的脑袋。
“既然这样,你就陪他一块儿上路吧。”
屋里静了一瞬。
“我杀!”孙星桥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都劈了,“我杀,我这就杀他!”
王汉彰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扯了一下,把击锤慢慢放了回去,开口说:“早想通了,不就完了。”
他走到了门口,冲着门外喊了一声:“拿把刀,再拿个照相机过来。”
不多时,张先云拿着一部照相机,还有一把匕首走了进来。
王汉彰接过匕首,指腹在刃口上试了试,刀口很利。他把刀搁在桌上,往后退了半步,开口说:“来吧,家伙给你备齐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孙星桥瞥了一眼那部照相机,又看看张先云,心里咯噔一下。他又不傻。杀人,给一把刀就够了,连带照相机做什么?
这是要把他动手的样子一张一张拍下来,留作铁证。刀是他握的,人是他杀的,照片往那儿一摆,他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这位李处长,是打从一开始就把他的每一步都算死了。
他舌头都有点打结:“李处长,这……照相,是……”
王汉彰没接他这话。他刚把枪插回枪套,这会儿又重新抽了出来,拎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掂着。
“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我想要干嘛,还得先跟你请示汇报是吗?”他身子微微前倾,“你就痛痛快快给我一句——干,还是不干?”
孙星桥看看那把枪,又看看桌上那把刀。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他慢慢伸手过去,指尖碰到刀柄,又缩了一下,到底还是攥住了。木柄上缠着麻绳。他一掌心的汗,那刀在手里滑了一下,他赶紧又用了几分力气,死死攥住。
他转过身,看向沈鹤年。
沈鹤年一看他手里的刀,脸上的血色“唰”地就褪干净了。他拼命往后缩,身下的铁凳子被他带得嘎吱作响。
“别,别杀我!”他大张着嘴,嗓子都喊劈了,“我知道的还没说完!我还有——我还有日军的密码本,还有特务机关的联络名单!你们放我一条命,我全给你们,我全给!”
王汉彰靠在门框上,没动。到了这会儿,这个沈鹤年还在跟自己耍心眼。
真有密码本、真有联络名单,他早他妈干嘛去了?他在等,等把价钱抬上去。而且王汉彰还注意到,这个沈鹤年一边大声的嚷嚷着,一边拿眼去瞟自己的脸色,话也是半句留半句,就等着自己接他的话茬呢。
这种人是做金融的,骨头缝里都带着算盘,什么东西到他眼里都得先称一称、论一论价。
可是他不懂,干情报一行,头一条不是把差事办得多漂亮,而是先把自己这条命保住。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接下来的任务。
何况他嘴里那些东西,密码本也好,名单也好,听着唬人,真拿到手,对眼下的战局也起不了多大作用。王汉彰更信得过自己的判断——这些东西,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
他是在死到临头的时候,最后挣一下。
干情报工作,最怕的就是留个尾巴。今天放他走,明天他就能把这间屋子、把这几张脸,全卖给日本人。这种人不讲交情,只认价钱。今天你出的价高,他管你叫一声爷;明天日本人出的价更高,他照样把你卖个干净。
所以,这人死活都不能留。
王汉彰冷冷的看着他,开口说:“你现在想起来这些情报了?我告诉你,晚了!”
他回头看了孙星桥一眼,说:“动手!”
孙星桥举起匕首。他的手在抖,刀尖对着沈鹤年的胸口,可迟迟落不下去。
沈鹤年盯着那截刀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他裤裆湿了一大片,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求求你……求求你,我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娘,还有仨孩子……”
他一边哭,一边拿眼睛去看王汉彰,又看回孙星桥,像是要从两张脸上找出一条活路。
“我能给你们做事,我也能给你们做事啊!”他语无伦次,“我在银行里有人,兑钱、兑黄金,你们要多少我都弄得来。小兄弟,你年纪轻轻,手上别沾这个,沾了,一辈子都洗不净……”
这最后一句,孙星桥听得心里一哆嗦。他说的是自己。
孙星桥别说是杀人,长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杀过。看着这么个大活人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求饶,他的手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沉得抬不动,也落不下。
王汉彰等了足足有两分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开口说:“孙星桥,你不动手,我就动手。可我动手之前,先把你解决了。”
孙星桥身子一僵。他闭上眼,猛地一咬牙,喉咙里喊出一声,也不知道是喊给自己壮胆,还是喊给那一刀听,冲着沈鹤年的胸口就捅了过去。
“噗”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扯开。沈鹤年的身子猛地绷直,嘴里喷出一大口血,正溅在孙星桥脸上,热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孙星桥睁开眼。沈鹤年正瞪着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孙星桥慌了。他想把刀拔出来,可那刀卡进了肋骨缝里,怎么也拔不动。他一使劲,沈鹤年的身子被他带得往前一倾,血顺着伤口涌出来,糊了他满手。
沈鹤年张着嘴,想说什么,嘴里却全是血。他的身子一下一下地抽搐,铁凳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动静。他两手死死抓着凳子扶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慢慢地,那只手松开了。他整个人瘫了下去,脑袋歪到一边。
孙星桥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脸上是血,手上也是血。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这双手,看了半天,像不认得似的。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没回过神。他胃里一阵翻搅,干呕了两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一面破锣。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几个钟头前,他还在为那一炸浑身是劲;几个钟头后,他就坐在一摊血里,杀了一个他并不认识的人。
王汉彰走过去,看了看沈鹤年。
沈鹤年已经没气了。他的眼睛还睁着,嘴也张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血从伤口和嘴里流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摊暗红色的水。
王汉彰转过身,看着张先云。
张先云举起照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孙星桥蹲坐在尸体旁边的样子。
闪光灯亮了一下,孙星桥被晃得抬起头。
王汉彰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开口说:“孙星桥,照片拍下来了,人是你杀的。现在,你把这具尸体弄走,扔进海河里、记住,不要让别人发现。明天早上你能回来,我就算你过了这第一关。当然,你要是不回来,那也没关系。不过明天下午,日本宪兵队将会收到一封匿名信。心里面的内容嘛……”
王汉彰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如果孙星桥不回来,这些照片将会被寄到日本宪兵队。
孙星桥抬起头,看着王汉彰。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他才缓过劲来。只见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了看早已经死透了的沈鹤年,回过身来说道:“我需要一个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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