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晚饭是贺舟待在海外张家的这半个月来最沉默的一顿。
张海楼在车上说完那些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他也没有。
直到对方开车送他回那个小院子，吉普车离开，他倒在床上。
贺舟看懂了，或者说在张海楼选在吉普车上开口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终于懂了。
今天的一切是一场不算意外的意外。
张海碦确实没有想到他会临时去海外张家找资料，对方也没有刻意将那些东西放在他要翻的架子上。
因为对现在的张海碦来说，‘贺舟’这个人曾经是什么身份已经不重要了，‘张千军’是不是‘贺舟’也不那么重要了。
早在张海碦认识‘贺舟’之前，他就已经认识了‘张千军’，而那个借用张家名字的人被他划到了身份未知，但不是威胁的范围内。
因为张小蛇所得知的一切，并传回到张家的信息，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在那位‘张千军’的授意下。
‘张千军’不一定是张家人，但他一定知道关于张家的很多事情，才会那么轻易的骗过张小蛇甚至张启山。
而他所做的一切也是在借由张小蛇的口提醒张家人。
所以在外面的张家人传来陈皮在调查一个叫张千军的张家本家人，却一无所获的时候，张海碦也默认了陈皮调查的结果，没有更深入的挖掘这个莫名冒出来的张家人。
但不挖掘却并不代表他完全不在意。
张海碦大概也是在把资料的位置告诉贺舟之后，才想起来那架子上有哪些东西。
而后半段那两人在他面前说的话，做的事，不过是知道他会看见那些资料后的顺水推舟而已。
就像张海楼在吉普车上所说，作为重新将海外张家这部分整合起来的保皇派张家人，一旦有机会，张海碦始终会去搞清楚这个‘张千军’到底是谁。
至少他需要知道‘张千军’到底真的是张家本家人，还是说对方只是流落在外的曾经外家的张家人，又或者跟张启山一样，曾经是张家人，但后面脱离的存在。
所以今天贺舟会在架子上找到那些资料确实是偶然，毕竟按照那些资料来看，会放在时间跨度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期的范围是合理的。
但是在那之后，张海楼的出现，张海碦的接话，以及……张海楼在吉普车上对他说的那些话。
全部都是试探，也是一种警告。
只不过他们换了一种方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张海碦利用自己的身份优势，成为那个提出质疑的人，他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刺激。
如果真的能得到贺舟某些反应或者结果，甚至亲口承认某些事情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但如果不能也没关系，他早已经准备了第二套方案。
在问题最激烈的时候收回锋芒，将一切看似锋利的刀刃都收回去。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也像是他率先妥协一样。
这会让贺舟觉得，张海碦是心软了，或许也是不想在追究，他主动化解了这件事，愿意退一步。
可实际却并非如此。
他们相处了这么久，就像贺舟知道如何对付张海碦一样，这个人又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对付他。
率先松口，做出退让的模样，才能让张海楼接下来的一切话变得理所应当，同时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在吉普车上，在那样的环境下。
张海楼开口了。
他像是自我剖白一般，脸上的表情，嘴里的话都无比真诚，真诚到没有半点虚假。
甚至像是为了让张海碦和贺舟的关系不要那么剑拔弩张，而主动撕开自己身上早已愈合却永远隐隐作痛的伤口。
这样的话谁来说说都不合适，只有张海楼。
作为南部档案馆的幸存者，作为见证了张海碦把现在的海外张家重新整合起来的人，作为跟贺舟难得能聊一些合作以外话题的人。
他告诉贺舟，张海碦并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也不是不信任他。
只是，身在那个位置，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做，张海碦也很困扰。
再配合之前张海碦的主动退让与回避，简直无懈可击。
如此让人动容，很多人大概都会选择遗忘藏书室里那短暂的不愉快，甚至可能对张海碦和张海楼两人的信任更上一层楼。
贺舟的脸闷在枕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月光洒进没有其他光源的主卧室，却只能照到放在他床头的那把横刀。
他心里想着：‘这算什么？师夷长技以制夷吗？张海碦这孙子，有点手段全用他身上了。’
汪家当初想利用他对修道之人明显的宽容来暗杀他，张海碦不也是利用他吃软不吃硬？
呵呵。
可惜他吃软不吃硬的前提是，这个软的里面不是夹心的。
贺舟甚至有些想问张海碦，他看起来是这么好骗的人吗？
好在今天在海外张家的藏书室他也并非一无所获，否则贺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忍不住在张启灵出来之前就把张海碦给打一顿。
虽然张海碦和张海楼这两人满嘴谎言，没半句真话。
但是关于那些信，贺舟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毕竟这些东西对他和他们来说都没有必要隐藏。
甚至对于张海碦和张海楼来说，只有把真实情况告诉他，说不定才能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
张海碦可是一早就怀疑他就是‘张千军’了，在对方看来，贺舟就应该知道张小蛇最后的去处以及他在当时老九门内部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
可惜，从贺舟看见那只被做成标本的变异‘萤火虫’之后，就将警惕心手动调整到了最高规格。
无论张海碦和张海楼的计划是如何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甚至示弱、剖白，他都会先把这些事打个问号在上面。
在想清楚之前完全不接茬。
虽然他这样的反应，大概在张海碦看来也已经算是透露了一些信息，但有些事情只要双方都没认，那就是不存在。
不过贺舟也没想到，关于那些信，张海碦跟他居然想到一处去了。
他还以为对方会咬死这些信就是他传给张小蛇的。
想到这里，贺舟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忽然又笑了一声。
张海碦没往他身上想，估计完全是那造价不菲的纸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