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摄政王府密室。
这间密室在地下,比潜龙墨工坊那间更深,墙壁是双层青砖夹铁板,门是三尺厚的榆木包铁,开合时连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室内只点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照得宇文卓的脸半明半暗。
赵乾坐在宇文卓对面,手里拿着一杆火铳——枪管比潜龙的新式火铳短一截,做工粗糙,接缝处能看到明显的锻接痕迹。
这是宇文卓秘密工坊的仿制品,按着从潜龙流出的残缺图纸,花了两年时间才勉强造出来。
“王爷请看,”赵乾把火铳放在桌上,“这是咱们仿的第三版,比前两版强些。射程能达到八十丈,精度……十丈内能打中人形靶,二十丈就看运气了。”
宇文卓拿起火铳,掂了掂分量,又看看粗糙的枪管,嘴角扯出一丝无奈:“李晨的第一代火铳,射程就有一百丈,精度三十丈内十中七八。咱们仿了两年,才到这个水平?”
赵乾低头:“王爷,潜龙有墨问归那样的大匠,有北大学堂源源不断的学生,有完整的炼铁、制硝、木工体系。咱们……只能偷偷摸摸干,工匠都是七拼八凑的,原料要从各地零散采购,能仿出来就不错了。”
“数量呢?”宇文卓放下火铳。
“现有三百杆,弹药一万发。”赵乾翻开账本,“按现在的速度,到十月十五,能凑到五百杆,弹药两万发。但……熟练使用的人不多,真正能上战场的,最多两百人。”
宇文卓沉默。
两百杆仿制火铳,对三千装备精良的红衣营?
“赵乾,你说,如果真打起来,这会不会是这世上第一场火铳对火铳的仗?”
赵乾想了想:“应该是。燕王慕容垂虽然有火铳,但没跟潜龙正面交过手。西凉董璋也有,但数量更少。如果王爷的红衣营和潜龙的红衣营在京城碰上……那就是第一次了。”
“结果会怎样?”宇文卓盯着赵乾。
赵乾实话实说:“必败。咱们的火铳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慢。潜龙的火铳,听说最新式的一分钟能打三发,咱们的只能打一发半。数量上,咱们两百,他们三千。真要交火,咱们的人还没进入射程,就被打光了。”
宇文卓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油灯的火苗随着敲击声微微颤动。
“王爷,其实……火铳不是关键。关键是京城这盘棋,该怎么下。”
宇文卓抬眼:“说。”
“现在京城是天下风暴眼。”赵乾铺开一张京城地图。
“各方势力都盯着这里。太后柳轻眉要保儿子亲政,唐王李晨要挺学生,西凉董璋要保女儿当皇后,江南杨素要维持平衡,燕王慕容垂在隔岸观火……咱们在中心。”
地图上,摄政王府在城东,皇宫在城中心,京城九门各有标注。
赵乾用朱笔在几个位置画圈:“禁军三万,名义上归朝廷,实际上分属三方——王爷控制一万二,太后通过柳家控制八千,剩下的一万是墙头草,谁势大跟谁。”
“西凉铁骑一万,已在来京路上,五天后到。按规矩,外兵不得入城,只能驻在城外。但若真乱起来,城门一开,铁骑冲进来,谁也挡不住。”
“唐王李晨,带三千红衣营,说是护卫,实则是威慑。这三千人都是百战老兵,装备精良,火铳犀利。一旦进城,就是一把尖刀。”
宇文卓看着地图,缓缓道:“所以咱们的选择不多。要么硬碰硬,在京城打一场;要么退一步,回楚地。”
赵乾点头:“硬碰硬,胜算不大。禁军里能死战的不多,咱们的一万二,真打起来能出七成力就不错了。加上两百火铳手,挡不住西凉铁骑和红衣营。”
“那就退,回楚地,据长江天险,割据一方。等他们内斗,等时机。”
这个决定早有准备。赵乾并不意外,只是问:“如果退的话,王爷打算什么时候退?”
“十月十五,大婚典礼。”
“那是最好的时机。全城注意力都在皇宫,咱们的人马可以分批撤出京城。等他们发现,咱们已经在回楚地的路上了。”
“那……朝中支持王爷的大臣呢?他们走不了,留下必遭清洗。”
“走得了的,带走。走不了的……各安天命吧。”
这话冷酷,但现实。
赵乾心中微叹,但没说什么。政治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不过,”宇文卓话锋一转,“退,也不能白退。得让他们付出代价。”
“王爷的意思是……”
宇文卓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皇宫,不能动。动了,就是天下公敌。但其他地方……可以放几把火。粮仓、武库、衙门档案,烧了。让他们接手一个烂摊子。”
“王爷,这……会不会太过了?万一激起民愤……”
“民愤?百姓只关心能不能吃饱,谁管衙门烧不烧?烧了,新朝廷要重建,得花钱花时间,就顾不上追咱们了。”
赵乾不再劝。他知道,宇文卓一旦决定,就很难改变。
“还有一事,”宇文卓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些是咱们在各地埋的钉子。退守楚地后,要启动他们——散布谣言,制造混乱,让新朝廷顾此失彼。”
赵乾接过名单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百个名字,有地方官员,有军中将领,有商号东家,甚至还有北大学堂的学生。
“王爷,”赵乾惊讶,“您在潜龙……也埋了人?”
“李晨办学堂,广招天下学子,这就是机会,派几个聪明的,送进去,学他的技术,也盯着他的动向。这次电磁波的事,就是咱们的人传回来的。”
赵乾心中发寒。
宇文卓这盘棋,下得太深,太远。
“王爷,退守楚地的路线,已经安排好了。分三路:一路走陆路,经襄阳南下;一路走水路,顺大河南下;还有一路走小路,扮作商队。三路互不统属,就算一路被截,其他两路也能到。”
“粮草呢?”
“楚地早有储备,王爷十年前就开始在楚地囤粮,现在各府县粮仓都是满的,够十万大军吃三年。兵器、铠甲、药材,也都齐备。只要退回楚地,据江而守,至少能保十年平安。”
宇文卓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十年……够了。十年时间,看他们内斗,看天下生变。到时候,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密室更暗了。
“赵乾,你说李晨会不会想到咱们要退?”
“应该能想到,唐王不是莽夫,他身边有郭孝那样的谋士,定会推演各种可能。退守楚地,是最合理的选项。”
“那他会拦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赵乾分析,“拦,就要在京城大打出手,风险大。不拦,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唐王如何选,要看他的魄力和远见。”
宇文卓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亲笔写的:“忍”。
“忍了二十年,不差这一时。”
“退,不是败,是蓄力。楚地是咱们的根基,经营二十年,铁板一块。李晨的新政再好,要渗透楚地,没十年八年做不到。这十年八年,就是咱们的机会。”
赵乾也起身:“王爷深谋远虑。”
“不是深谋远虑,是无奈。”宇文卓转身,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
“李晨走的路,太新,太快。火铳、电报、蒸汽船……这些东西,咱们学不来,也拦不住。只能退一步,等他的路走不通,或者……等他犯错。”
油灯渐渐暗下去。密室里几乎看不清人脸。
宇文卓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十月十五,大婚典礼。咱们的人,辰时开始撤。午时典礼最热闹时,放火。申时,最后一队出城。”
“是。”赵乾应道。
“还有,走之前,给李晨送份礼。”
“礼?”
“对,他不是喜欢新奇玩意儿吗?把咱们仿的火铳,送他十杆。告诉他——你有的,我也有。你能造,我也能仿。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
赵乾愣了愣,随即明白:“王爷这是……示威?”
“也是告别,告诉他,游戏,还没结束。只是换了个场地。”
密室彻底暗了。
只有宇文卓眼中,还闪着最后一点光。
那是不甘,是算计,是二十年权谋生涯沉淀下来的,最后的狠厉。
退,不是认输。
是换个方式,继续斗。
而京城这场风暴,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改变天下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