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帽?”贺兰敏第一次露出意外的神色。
“高昌跟过来的。一路从铺子后门跟到南门,又绕道到疏勒。此人极警觉。琪琪格跟了两次都没正面瞧见。只记了身高步态。明日你看一眼。若对得上,就报给花无缺。楼兰城里,该有他的旧相好。”
“唐王算得深。”
“不是算。是这伙人,总喜欢在别人的地盘上,用别人的旧线。楼兰以前有他们的人。花无缺清过一遍。但总有几个漏网的。这个黑风帽,八成就是漏网的旧线。你们王上应该比我更清楚。”
贺兰敏没接话。沉默了片刻。
“我天不亮再去看一眼。若有变化,再来报。”她说完,又闪进了暗处。
夜风把茶碗吹凉了。李晨把碗搁在石阶上,站起来。
“明天一早,你跑一趟。去西门外看看那三堆烟。要是有人点,就说明我们进疏勒的消息已经出了城。没点,那就是他们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李晨对郭孝说。
“点了呢?”
“点了,西边的人就更快了。花无缺说的那队人马,可能不到八天就会到。我们后天动身去楼兰,把同源号留在这里。冯昭他们只要不露头,那队人到了也不知道往哪打。这就叫,他动他的,我走我的。”
“可同源号刚开张。他们若拿它出气呢?”
“他们不会。同源号不是唐国的旗号。他们还没撕破脸。也没胆子在疏勒城里面动手。疏勒再乱,也有王庭的兵。西来的人再狂,也得给本地王几分面子。他们要动手,一定是在城外。碱沟。所以这些日子,谁都不准单独出城。尤其是冯昭。你告诉他,真要去巴扎,就带贺兰敏的人一起。”
“我待会儿就去交代。”郭孝点头。
两人正要回去,同源号楼上的灯忽然灭了。
杨素素从黑暗里探出头来。
“方才后门外有人。贴着西墙走。走得不快。像在听。我吹了灯。人已经走了。”杨素素声音极低。
“看清没有?”李晨问。
“只看见个轮廓。中等个头。走路左肩高,右肩低。和琪琪格说的一样。”
“黑风帽。”郭孝吐出三个字。
“他知道我们在这。不敢进来。只在外头听。”李晨说,“这说明他还没死心。还想从我们身上找点东西。让他听。今晚我们什么也不做。明天照常挂招牌,卖货,理账。让看的人都累。”
“那还不去睡?”
“都去睡。”李晨挥了挥手。
可这一夜,谁也没睡沉。
李晨在后院坐了大半宿。有风从西边来。那风里,有一种干燥的、带着远处雪意的凉。
楼兰也不远了。
第三日清晨。冯昭在楼上敲了敲木板。李晨走上去时,他正把几页纸铺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王爷,这是小的高昌到疏勒这半月,在巴扎上听来的。有皮货价,有盐价,有驮队拼伙的规矩。还有几处宅子和仓库。东家是谁,一月的利是多少。能记的都记了。王爷这趟去楼兰,兴许用得上。”
“你不睡?”李晨扫了一眼,字迹工整,偶有涂改。
“睡了两三个时辰。这些不写下来,心里不踏实。”冯昭咧嘴笑了笑。
“辛苦了。楼兰的事,等我们回来再一件一件盘。你在疏勒,记住三件事。第一,每天开门。哪怕只卖一根针,也不能歇。第二,不管谁来打听,东家就是楼兰商人阿古木。你只是请来的账房。第三,夜里不住前头。都搬到后头。前后门各上一道横杠。若有人硬闯,别纠缠。从后巷走。去巴扎北口那家卖香料的铺子,找贺兰敏。”
“小的记住了。”
“买买提怎么样?”
“人老实。话少。不过昨晚上我起来,看见他蹲在后院,往一只旧靴子里塞干草。塞得极慢。嘴里还哼着什么。我问他干什么。他说,天快凉了。这靴子有个洞。先给家里的驴备着。我听完,觉得这人能处。知道心疼牲口的人,坏不到哪去。”
“能处的人,也要留意。西边的人,最爱用老实的。越老实,越容易藏。你且看着。若有不对,就报。”
冯昭应下。
日头升起来。同源号卸下门板。疏勒的巴扎又活了。
李晨带着郭孝、苏文,还有贺兰敏。一行四人,从西门出城。
城门外,卖甜瓜的摊子刚支起来。那个戴灰头巾的人还在。正低头给客人切瓜。眼角却朝城门方向瞟了一下。三下烟斗。未点。
“看来今天不点了。”郭孝说。
“不点,是因为人还没到。点了,人还在路上。这两日,他们不会白点。要等到那队人马快到了,才点烟指方向。”
“那这烟,就是给我们报时的。”苏文说。
“可以这么讲。烟起,人就到。烟不起,我们还有时间。”
四人打马向西。
疏勒西门外是一条土道,两边是稀疏的骆驼刺和红柳。走了十几里,路面开始发白。碱土一片一片,像下了场薄雪。
“这地方,夏天走一趟,鞋底都烧穿。冬天更狠。风一起,找不着北。”贺兰敏说。
“听你这话,常走?”苏文问。
“我娘家在楼兰最南边。小时候跟驼队来过疏勒。这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我闭着眼都能数。”
“那你对碱沟熟不熟?”李晨问。
“熟。碱沟西边有个废弃的羊圈。东边有一片胡杨林子,早就枯了。那地方邪。本地人叫它‘断客沟’。早年间有商队进去,再没出来。后来就没人走了。也就近年,才有不怕死的又去那边转。”
“你们的人,若要从西边绕过疏勒,走碱沟,最可能从哪儿进?”
“从西侧碱沟。那里土软,驴车能走。人再步行三里,就能摸到疏勒西门。那条路,白天没人,晚上更难走。可若有人接应,就能直接通到城外的货场。货场背后有片洼地。冬天没水。人弯着腰,能从洼地摸到城门口。”
“来年开春,他们要是想混进城,这里就是口子。”李晨勒了勒马。
“唐王想堵?”贺兰敏问。
“不堵。堵了,他们还会找别的口子。留一个。派人看着。等他们自己钻进来。”
苏文在马上掏出炭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线。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若在货场东角设两个观察点,再在城门外那排甜瓜摊后头放个了望哨。三条线交叉,就能把这片全看在眼里。不用多少人。五个人,分两班。”
“先生这图画得好。”郭孝凑过来看,“回去让冯昭抄一份。等花无缺的人到了,再给他们。”
“他们楼兰人,愿意给咱守门?”
“他们不是给咱守门。是给楼兰守。疏勒这条线一断,楼兰的高昌生意就断了。花无缺不会坐视。”
马队在碱沟外绕了一圈,没进去。
李晨在马上回头,远远看了一眼疏勒城。土墙在日头下像一条黄蛇,伏在戈壁上。
“走吧。去楼兰。”
贺兰敏扬鞭,马队转向东南。
楼兰在东南方向。
这一路,不再像高昌到疏勒那样荒。路两旁的草渐渐多了。有时能看到几棵沙枣树,叶片灰绿。风也没那么干。越往南,天越蓝。
“父亲,你说楼兰城里的房子,是不是都刷成白的?”李长安的话还在耳边。可惜这次没带他。
李晨回头看了看疏勒方向。同源号的屋顶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黄。一片开阔的黄。
“想长安了?”苏文问。
“不想。他该学着在别处待着。”
“你这当爹的,嘴比这戈壁还硬。”
李晨没接话。
马蹄声不紧不慢。楼兰就在前头。
天将黑时,远远地,看到了一队人。
领头的举着花家旗。旗在晚风里舒展开,蓝底白花,像黑夜里开出来的一枝。
花无缺没有来。
来的是花无缺身边的老人。五十来岁,穿灰袍,头发用一根蓝布条束得整整齐齐。
“唐王,我王说,今晚在城南三十里的驿亭见面。城里眼多。先不见。”
“花无缺这是要给我个惊喜。”李晨笑了笑。
“不是惊喜。是审势。我王说,眼下楼兰城外,眼线比商队还多。唐王若进了城,明早消息就会传去疏勒。不如在城外先把事说开。该遮的遮,该亮的亮。”
“她说得对。我本来也没打算大摇大摆进去。”
“那就请唐王随我来。”
老人拨转马头,朝南边一条小径走去。
夜色从四面八方合过来。月亮还没升,星星先亮。楼兰的风,已经带了水气。闻着,像很久以前,从长安方向吹来的一场旧雨。
李晨轻轻夹了夹马腹。
那朵夜色里的蓝白花,在远处一晃一晃。像在等一个迟归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