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辆越野车几乎同时抵达,扬起漫天的白色尘雾。
车门打开,走下来十几个人,都是西装革履,但一下车就被咸腥的海风和刺鼻的碱味呛得直皱眉。
伊毅站在荒地边缘,看着这群人走过来,心里暗暗评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粗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他叫陈德柱,是泉南市最早做盐碱地治理的人,干了快四十年,没什么大公司的排场,但圈内人都知道,他是真正有本事的。
跟在陈德柱后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叫周明远,是一家大型环保公司的区域总经理,专门做盐碱地治理和生态修复,公司规模大,技术力量强,但价格也高得吓人。
再后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扎着马尾,穿着一身户外运动装,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她叫孙雅琴,是一家新型农业科技公司的技术总监,专门做耐盐碱作物培育和生态农业开发,思路和别人不太一样。
最后面是两家小公司的代表,都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来凑数的,伊毅没有太在意。
“诸位,辛苦大家跑这一趟,先看看地,看完我们再聊。”
伊毅笑着迎上去,和他们一一握手,态度谦和尊重。
陈德柱第一个走进荒地,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紧紧的。
“伊总,这片地的盐碱化程度,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白灰,指着远处说:
“你看这地面,盐霜这么厚,说明地下水位高,毛细作用强,盐分不断往上涌。
而且这片地靠近海岸线,海水倒灌和风暴潮的影响也很大,治理难度不小。”
伊毅点了点头:“陈老,您直说,每亩治理成本大概多少?需要多长时间?”
陈德柱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六根手指:
“每亩至少六万,治理周期五年,这还是保守估计,如果地下水位降不下去,成本还得往上加。”
周明远听到这话,推了推眼镜,接过话茬:
“陈老,您的数据是不是太保守了?我们公司去年在渤海湾做了一个类似的项目,也是重度盐碱地,每亩治理成本八万,周期四年。”
他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份厚厚的报告,递给伊毅:
“伊总,这是我们公司的标准方案——物理改良加化学改良加生物改良,三管齐下。
先铺暗管排盐,再施改良剂调节ph值,最后种耐盐碱植物固土培肥,四年之后,保证这块地能种庄稼。”
伊毅接过报告翻了翻,没有急着表态,转头看向孙雅琴:
“孙总,您的思路呢?”
孙雅琴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组数据,语气平静地说:
“伊总,我的思路和他们不太一样。”
她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铲子,挖了一小块土,装进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然后滴了几滴试剂,晃了晃,看着颜色变化。
“ph值8.7,含盐量1.2%——重度盐碱地,确实严重。”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说:
“但我不建议用传统的物理化学改良方法,成本太高,周期太长,而且治标不治本。
我的思路是用生态修复的办法,以草治盐,以盐生植物改良土壤。”
她翻到平板电脑的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照片——同一块地,治理前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荒滩,治理后变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
“这是我们公司在黄河三角洲做的一个项目,用的是一种叫碱蓬的耐盐碱植物。
这种植物能在含盐量1.5%的土壤里正常生长,它的根系能分泌有机酸,溶解土壤中的盐分,把它吸收到茎叶里,然后收割带走。
连续种三到五年,土壤含盐量能降到0.3%以下,达到普通农作物的种植标准。”
伊毅来了兴趣:“成本呢?周期呢?”
孙雅琴调出另一组数据:
“每亩成本十万左右,周期三年。
而且种植碱蓬本身就有经济效益——它的嫩茎叶可以当蔬菜卖,种子可以榨油,秸秆可以当饲料。我们在黄河三角洲那个项目,光卖碱蓬就收回了40%的成本。
所以实际成本在六万左右。”
陈德柱听到这话,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孙总,你那套在黄河三角洲行得通,但这里不行。
黄河三角洲是淡水冲积平原,地下水位低,盐分容易控制,这里是滨海盐碱地,地下水位高,海水不断渗透,你种再多碱蓬也白搭。
盐分是活的,它会往上涌,你割走一茬,它又涌上来一茬,永远割不完。”
孙雅琴皱了皱眉,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认同。
周明远也趁机插话:
“伊总,我们的方案虽然成本高一些,但胜在稳定可靠。
暗管排盐是一次性投入,只要管道铺好了,后期维护成本很低;而且我们有成熟的技术团队和丰富的项目经验,在业内口碑一直很好。”
伊毅听完三人的话,没有急着表态,而是蹲下身,亲手抓起一把土。
土壤又干又硬,像碎玻璃一样扎手,白色的盐霜沾在手指上,有点灼痛感。
他站起身,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几年之后,这里不再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荒滩,而是一个绿树成荫、碧海蓝天的海滨度假区。
酒店、别墅、商业街、游艇码头,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游客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但要把这个画面变成现实,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盐碱化问题。
“三位说得都有道理,但我今天不是来听方案的,我是来请你们一起干活的。”
伊毅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平静,他先看向陈德柱:
“陈老,您做盐碱地治理三十多年,经验最丰富,我想请您当总顾问,负责整体技术方案的制定和监督。”
又看向周明远:“周总,你们公司规模大、技术强,我想请你们负责暗管排盐和土壤改良的工程施工。”
最后看向孙雅琴:“孙总,你们的生态修复思路很有价值,我想请你们负责植被恢复和生态培育。”
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
伊毅笑了笑:“我不喜欢二选一,也不喜欢三选一,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成年人全都要。
你们三家各有所长,为什么不合作呢?”
陈德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伊总这个思路,倒是不错。我们做技术的,本来就该互相学习、取长补短。”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有些犹豫:
“合作可以,但技术方案怎么定?以谁为主?”
孙雅琴更是直接摇头。
“我们三家的技术差别很大,想要合作,只怕难度有点大,不管谁来主持,配合都是巨大的问题。”
伊毅又笑了。
“如果……我要收购你们三家公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