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去往安崖府的时候并没有遮掩行藏,
到了宗师这个程度,他们遮掩行藏的手段几乎已经消失。
宗师与天地相合,气血犹如狼烟,蒸腾九天之上,只要有心去加以判断,有心人都能知道这些宗师到底身在何方。
这也是一般宗师之间都不会轻易挪动地方的缘故。
很多宗师之间的行动,牵一发动全身,尤其是岭南这种边关地带,不管是云蒙的宗师还是大乾的宗师,都不会轻易过来。
但当下的安崖府是个例外。
陆沉来到这里的时候,很快就感觉到这地方的不同。
他之前来到安崖府的时候还没有到宗师境界,感应不到天地之力的流转变化,也感应不到宗师的气息。
他只觉得安崖府这地方的山势,龙脉都有奇怪之处。
但这一次不同了。
这一次他对天地之力的感知更明显,能明确感觉到,这里的天地之力感应,被龙脉的异变气息给压制了。
换言之,除非宗师之上的自己深入到安崖府中,否则他们那些在外界的人,是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安崖府内到底有多少宗师存在的!
他心里顿时对以前的一些事情有了猜测。
包括宁青虹为何明明拥有阴阳境几乎巅峰的实力,怎么在安崖府内,还只是束手束脚的选择被动镇守在此前的龙脉之上。
他那时候都在想,如果自己成为宗师之后,少说也要直接过去将安家的那些人给铲除干净。
将安崖府中这些大手一挥就让十几万百姓付出性命代价的官员,全都杀的干净。
但现在自己宗师之后,再入局就看的出来。
不是宁青虹选择保守,不去做这种事情,而是她现在被逼迫着只能留在龙脉之中选择镇守。
龙脉附近就有几道强横的气息对她虎视眈眈。
她自己离开或许没有问题,但是只要等到她离开之后,龙脉没有经过处理,这些人之后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疯狂的事情。
到时候安崖府内的龙脉生出异变,影响的最初可能只是安崖府的情况。
但时间一长,必定会拖累岭南,甚至会让整个岭南的山川大地异变,无数天材地宝凋零!
那时候以当下朝廷的样子,自然不会体恤百姓,减免他们的赋税。
对百姓山民的盘剥只会越狠。
加上云蒙外患,宁青虹几乎已经看到了未来波及整个岭南的一场叛乱!
若是岭南乱了,没有了边关的守护,云蒙人在背后搞鬼,但是不入大乾境内,就连齐王也不好出手。
叠加现在天下九州,到处都是烽烟,其他州府的乱象还没有收拾干净之前,朝廷根本没有余力来对岭南出手。
宁青虹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尽可能的维持当下的局面,不让这里的局势变坏。
一旦底层百姓活不下去,那大乾朝廷的气数就真该走到头了。
陆沉不由感慨,果然是自己身在什么位置,操的心就不一样了。
以往他总觉得,这些宗师高高在上,根本不像是会理会俗世的人。
但现在自己也到了这个境界之后,就感觉到了更多的阻拦和枷锁。
还是只有实力足够,才能破局!
他看着安崖府的府城,面前人流如织,随后一步踏入其中。
此地多少阴谋诡谲之事,他来破!
……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安崖府六扇门的后衙便已亮起了灯。
孙德胜坐在案牍室中,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墨迹还未干透,是他连夜整理出来的。
他的眼眶发青,眼睛里遍布血丝,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将那些卷宗又翻了一遍,确认每一份都有据可查,有证可考,才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朝前堂走去。
前堂中,捕头马奎正在喝茶。
他生得五大三粗,腆着肚子,一双三角眼半眯着,像一头刚吃饱的野猪趴在椅子里打盹。
孙德胜在他面前站定,将那一摞卷宗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头儿”。
马奎睁开眼,扫了一眼那摞卷宗,眉头便皱了起来:“什么东西?”
孙德胜将那摞卷宗往前推了推:“头儿,去年城东那桩盗窃案判错了。”
“人已经发去服了徭役,可我们新抓到的那个贼招供了,那桩案子是他做的,先前那个是被冤枉的。”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急:“我们已经错了一年,不能再错下去了。”
“只要头儿点个头,我去跟府衙说,把人调回来……”
“人都已经去了,就是板上钉钉的事。”马奎打断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孙德胜张了张嘴,又将那摞卷宗翻开,一页一页地指给马奎看。
“头儿,这桩案子我上次就跟您汇报过。”
“您说这样的案子太少,为一个人专门跑一趟,浪费人力。”
他将下面的卷宗抽出来:“这是我后来收集的,城北何氏一族,因偷盗被判徭役,前前后后抓了七次,族中男丁几乎被抓光了。”
“朝廷给的徭役定数早就超了,他们又以闹事为由,将族中妇人也带走了一批。”
“现在查清楚了,何氏偷盗是被人栽赃的,真正的贼人就在我们大牢里关着,可前几日已经被放了,他的背景,是李家。”
马奎的眉头拧了起来,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德胜没有停,继续翻卷宗:“城北张屠户一家,因斗殴被判徭役。”
“可斗殴的起因是地龙帮的人强占他家铺面,张屠户去理论,被打了,还手,便成了斗殴。”
“地龙帮的人什么事都没有,张屠户父子三人全被征发做了徭役。”
“安宁坊那一带,十室九空,地龙帮的人将贫民强行带走,说是自家帮众,再捐出去做徭役,地龙帮这些年能一家独大,靠的就是这个。”
他将最后一页卷宗放下,抬起头看着马奎,等他的答复。
马奎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一把将那些卷宗从桌上扫落,纸张散了一地,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要干什么?你是想要造反吗?”
他的手指戳在孙德胜胸口,一下一下地戳着:“别忘了,你能穿上这身衣服,能走进六扇门,是安家的老爷点了头的!”
“这是你父母,你全族在安家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才给你求来的这个位置,你可莫要自误!”
孙德胜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散落一地的卷宗,看着那些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蘸着血泪的纸张,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些我都认。”
“我也不想跟安家作对,这些恩情,我也会还。”
他蹲下身子,将那些卷宗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好。
“可我拿出来的这些东西,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小事。”
“我们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那些被冤枉的好人回来。”
“这难道也伤害了安家的利益吗?”
“我们身为六扇门的捕头,难道连最基本的是非黑白,都不去理会,才算是替安家做事?”
马奎看着他,像在看一块朽木。
他摇了摇头,冷笑一声,重新端起茶盏。
“你就是看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所以这些年来,你还只是个捕头。”
他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你为什么不想想,这些年你父母怎么就跟安家的关系越来越淡?”
“难道不是因为你一直在背地里调查这些事情?”
“你家里的人供你出来,是让你有好日子过的,是想让你带他们过好日子的,我劝你最好少操一些心,否则,你将会把你自己的家人全都带到地府里去!”
孙德胜抱着那摞卷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争辩。
他知道,争辩没有用。
马奎说的那些话,他何尝不知道?
可他就是做不到。
他做不到看着那些无辜的人被发去送死,自己却穿着这身公服在街上走来走去。
正在这时,原本紧闭的大门,却被人一把推开。
一道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玄色长袍,面容年轻,目光却深沉得像古井。
马奎一愣,遂即就要暴怒。
却见那年轻人手掌凌空一抓,坐在椅子上的马奎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起来,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脸上的怒火瞬间变成惊恐,随后整个人便在孙德胜震惊的目光中,被生生栽入堂中。
像是个萝卜一般。
马奎的双腿被那恐怖的力量生生按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青砖地面在他脚下碎裂,他的膝盖,小腿一点一点地陷进碎石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马奎想要惨叫,可张大的嘴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根本没有半点声息出来。
如此酷烈的疼痛,让马奎只坚持了不到片刻,便已经被疼得昏了过去。
那人将马奎丢在一旁,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看瘫在地上的马奎,目光落在孙德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念在我终于算是看到半个好人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将桌上的卷宗拿起来,随手翻了翻,又放下。
“把这地方那些蝇营狗苟的事情,都给我一件不漏的说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