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你怎么下来了!”许达第一个看到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夏音禾没理他。她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那个跪在尸堆中央的身影。陆斯年的右膝抵在地上,左手按着地面,右手的指尖还冒着细小的电火花,但他整个人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厉害。
他身边还有几十只丧尸,正在慢慢逼近。那些丧尸也受了惊吓,不敢贸然上前,可它们没有退。它们在等,等这个可怕的人类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一刻。
夏音禾跑了过去。
“别过去!”老赵在后面喊。
夏音禾没停。她跑到陆斯年身后,站住了。她的心脏跳得极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没有去拉他,也没有躲到他身后。她转过身,面朝那些逼近的丧尸,张开了双臂。
“退回去。”她轻声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可就是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瞬间,空气像被什么拨动了。
一股柔和却强大的波动从她身体里无声地荡开。
那波动像水波纹一样往外扩散,一圈一圈,漫过那些丧尸的身体。它们前倾的动作停住了,狰狞的表情僵在脸上。最前面的那只高阶丧尸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然后缓慢地朝后退了一步。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所有丧尸都停了下来。
夏音禾紧闭着眼睛,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的指尖浮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光芒,像星光落进海里。那光芒越来越亮,却没有半点攻击性,只是温和地蔓延开去,覆盖了整个南门前线。
丧尸群安静了。
它们不再嘶吼,不再扑咬,甚至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几秒后,最前面的丧尸转过身,慢慢朝南边走去。接着整片尸群都开始后退,像退潮的海水,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基地的人全看呆了。
许达张着嘴,半天合不上。老赵手里握着一根断掉的长枪,眼神木木地看着前方。刘梅捂住嘴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方振和苏晚晚也怔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苏晚晚看着夏音禾站在尸堆中央的背影,那浅黄色的裙子已经被灰土和血污染得面目全非。她张开双臂的样子,像一个在收割战场的神明。
苏晚晚整个人都在发凉。
她一直以为夏音禾只是陆斯年养在身边的废物。一个靠男人活着的宠物,除了撒娇什么都不会。可现在,这个“宠物”站在几百只丧尸面前,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它们全部退散。
而她自己,前世拥有火系异能,却连保护自己都费劲。
陆斯年抬起眼。他看着夏音禾绷得笔直的脊背,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她指尖还没散去的那一层灰蓝光芒。他的目光又深又重,像要把这个背影刻进骨头里。
他撑着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身后。夏音禾还闭着眼睛,不敢回头。她的身体在不停发抖,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夏音禾。”陆斯年叫了她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
夏音禾转过身。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白得厉害。她抬头看他,眼睛又红又肿,像只被吓坏的小动物。
陆斯年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冬夜里的火星,微弱却灼人。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夏音禾惊呼一声,双脚离了地。陆斯年抱着她在原地转了个圈,脚步虚浮,却抱得极稳。
“我的小丧尸,比我想的厉害。”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从喉咙最深处磨出来的。
夏音禾搂着他的脖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斯年把她放下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的手仍揽着她的腰。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畔,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但下次,不许挡在我前面。”
夏音禾哭着点头,又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只是把脸死死地埋在他胸前。陆斯年的手掌按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听见没有?”他追问了一句。
“听见了。”夏音禾闷闷地说。
陆斯年闭上眼,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伤口在不停流血,腿也在打晃。可他抱着夏音禾的手,稳得像这辈子都不打算松开。
许达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扶住陆斯年的胳膊。老赵也跑了过来,嘴里喊着“快叫医务组”。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陆斯年往后抬。陆斯年不肯松开夏音禾,夏音禾也不肯从他怀里出来。最后他们只能让夏音禾跟着一起上了担架。
“陆哥,你身上全是伤。”医务组的人皱着眉头说。
“先看她。”陆斯年睁开眼,指了指夏音禾,“她脚扭了。”
医务组的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分出一个人去给夏音禾处理脚踝。夏音禾坐在陆斯年旁边,手一直被他紧紧攥着。
苏晚晚站在人群后面,像个被遗忘的人。她看见陆斯年浑身是血地躺在担架上,却始终不肯松开夏音禾的手。她看见夏音禾哭了,他就用拇指一点一点替她擦。她看见他们两个人,像从地狱里一起爬回来的两个半身,谁也插不进去。
苏晚晚转过身,慢慢离开了人群。她的步子很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心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麻木。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只属于某一个人。
……
医务组的人折腾到后半夜才离开。
陆斯年身上大大小小一共有七处伤。最深的一道在左肩,被高阶丧尸的爪子连衣服带肉撕开了一条口子,缝了十几针。其他都是些擦伤和抓伤,上了药,用纱布缠住。医务组的人想让他留在临时病房观察,他直接起身走了,谁都拦不住。
夏音禾的脚踝轻微扭伤,医务组给她敷了药,又用弹力绷带固定住。她的自愈能力比普通人快很多,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但陆斯年不让。他坐在旁边,盯着医务组的人给她处理,像在监工。
等人都走了以后,陆斯年关上门,转过身来。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上衣,脸上的血污擦掉了,露出略显苍白的皮肤。他走到沙发旁,在夏音禾旁边坐下,整个人往靠背上一倒,长出了一口气。
“你该去休息。”夏音禾说。
“你脚还疼不疼?”陆斯年没接她的话,反而问。
“不疼了。”夏音禾动了动脚踝,转给他看,“早说我自己会好的。”
陆斯年侧过头看她,眼神有些沉。夏音禾被看得心里发虚,缩了缩脖子。她知道自己今天偷跑出去,又擅自上前线,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已经够陆斯年发作好几十回了。
“过来。”陆斯年说。
夏音禾往他那边挪了挪。陆斯年没动,只掀开眼皮看她一眼:“再过来点。”
她又挪了一点,几乎贴上他的大腿。陆斯年这才伸手,把她的脚拉起来,搁在自己腿上。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拆开她脚踝上的绷带,重新帮她调整了一下位置。
“松了。”他说。
夏音禾乖乖让他弄。他的动作很轻,手指贴着她的皮肤,带着微微的凉意。绷带重新绕上脚踝,不紧也不松。
“其实真的不用包。”夏音禾小声说,“我是丧尸,明天就能好。”
陆斯年没理她。他把绷带系好,又检查了一遍,才把她的脚放回去。然后他转过身,正对着她,两条腿分开,把她的膝盖夹在自己两腿之间。
“现在说正事。”他的声音低下去。
夏音禾缩了缩肩膀。来了。她就知道躲不过去。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待在房间里?”陆斯年问。
“说过。”
“那我回来的时候,你在哪儿?”
“楼下。”夏音禾小声回答。
“说清楚。”
“南门外面。”
陆斯年盯着她,眼神又冷又重。夏音禾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上还有些细小的擦伤,是她爬排水管时磨出来的。陆斯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更难看了。
“把手伸出来。”他说。
夏音禾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陆斯年握住她的手腕,翻过她的掌心。细白的掌心里横着好几道红痕,有两处还破了皮,虽然没有出血,但也红得厉害。
陆斯年没说话。他拿过茶几上医务组留下的碘伏和棉签,沾了沾,然后一点一点往她手心擦。夏音禾缩了一下,他没有松手。
“疼?”他问。
“有点。”夏音禾老实回答。
“活该。”陆斯年嘴上说得凶,手上的力道却更轻了。
擦完手心,他又开始检查她的胳膊和膝盖。夏音禾的胳膊上也有几处磕碰,膝盖青了一小块。陆斯年一处一处地帮她上药,动作轻得不像话,像在对待一件有了裂纹的瓷器。
“陆斯年。”夏音禾叫了他一声。
“说。”
“你今天回来以后,一直没骂我。”
陆斯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你想挨骂?”
“也不是。”夏音禾垂下眼睛,“就是你这样不说话,我害怕。”
陆斯年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把药水放好。他坐回去,双肘撑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腰,像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看着夏音禾。
“你知道我今天最怕什么吗?”他问。
夏音禾摇头。
“最怕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变成那些东西里的一个。”陆斯年的声音很平,却让夏音禾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陆斯年没有躲,由着她把手指塞进自己的指缝里。他的手掌很热,带着薄薄的一层汗。
“我以后真的不偷跑了。”夏音禾说,声音很小,却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