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矢田又来了。这回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把一份照会放在桌上,说希望江督军“认真考虑”。江荣廷拿起来看了一遍,还是那几条,一个字没改。
他把照会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矢田总领事,这件事我已经说过了。南满是中国领土,中国的警务和军事,不需要外国顾问。请你转告贵国政府,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矢田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站起身,鞠了一躬,说了一句“打扰了”,转身走了。
江荣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一脚把旁边的凳子踢翻了,凳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刘绍辰从门外进来,看见地上的凳子,没有说话,弯腰把它扶起来,放回原处。
“江帅,消消气。”刘绍辰把凳子放好,站在旁边,声音不高不低。
江荣廷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发沉:“消气?我怎么消气?他们三天两头来堵门,我不走,他们就天天来。我今天不见,明天来。明天不见,后天来。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刘绍辰沉默了一会儿:“江帅,要不,您出去避一避?”
江荣廷愣了一下,看着他:“避?往哪避?”
刘绍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斟酌的语气:“去北京。正好,咱们不是一直想买火炮吗?陆军部那边,可以走动走动。您亲自去一趟,跟段总理见见面,把关系拉近一些。”
杨宇霆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后半句,接过话头:“江帅,刘先生说得对。咱们以‘购置火炮、巩固边防’的名义向陆军部呈文,段总理那边不会拦。您亲自去北京,一是把火炮的事敲定,躲躲日本人。二是向段总理表明态度。袁世凯死了以后,北洋系群龙无首,段总理现在是最有实力的人。您主动靠过去,他不会拒绝。”
江荣廷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刘绍辰,声音沉稳:“好。就这么办。我走之后,奉天的事,绍辰你盯着。日本人来了,就说我去北京了,让他们去找外交部。有什么事,发电报。”
刘绍辰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江帅,您带谁过去?”
江荣廷想了想:“宇霆跟我去。铁柱也带上。让他当卫队营长这么久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杨宇霆和铁柱都点了点头。
江荣廷走之前,把奉天的事安排了一遍。刘绍辰坐镇公署,处理日常政务;张景惠盯着二十七师;冯德麟那边,让庞义看着点,别趁他不在搞小动作。一切安排妥当,他才带着杨宇霆和铁柱,乘火车南下。
火车上,江荣廷靠在窗边,望着外面飞掠而过的田野,沉默了很久。杨宇霆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时看两眼。铁柱坐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走廊。
“宇霆,你说段祺瑞这个人怎么样?”江荣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杨宇霆放下文件,想了想:“段总理是个有本事的人。北洋三杰之一,练兵、打仗、治国,都有两下子。但他这个人,好面子,不太容易接近。”
江荣廷点了点头,又说:“那黎元洪呢?”
杨宇霆笑了笑,声音放低了:“黎元洪是黎菩萨,泥菩萨。大总统的位子,他坐不稳。手里没兵,说话不响。段祺瑞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江荣廷没有再说话,望着窗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杨宇霆说得没错,北京确实不消停。
表面上看,南方各省取消了独立,中国恢复了和平,又回到了民国最初的样子。可这只是表面的共和。归根到底,还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段祺瑞的拳头最硬,所以他说了算。责任内阁能稳步推行,不是因为这个制度好,是因为段祺瑞在背后撑着。黎元洪呢?手里没兵,腰杆不硬,只能当个摆设。
段祺瑞在国家大事上,能不给黎元洪汇报就不给黎元洪汇报。需要盖个章、签个字的时候,才去找他。黎元洪也知道自己是个吉祥物,也就逆来顺受了。可时间久了,连段祺瑞的手下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最过分的,是国务院秘书长徐树铮。
徐树铮是段祺瑞的心腹,聪明,能干,但跋扈。他对黎元洪的态度,比段祺瑞还差。有时候送文件去总统府,连等都不等,放下就走。黎元洪问他什么事,他头也不回地说“段总理已经定了”,然后扬长而去。黎元洪气得脸色发青,可又拿他没办法。
到了十一月,矛盾终于激化了。
总统府秘书长丁世峄是个有心人。他看着黎元洪天天被段祺瑞的人欺负,心里早就不爽了。可他没有兵,没有权,拿什么跟段祺瑞斗?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内务总长孙洪伊。
孙洪伊是革命党人,跟南方革命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也不满徐树铮的跋扈,觉得国务院把手伸得太长了,内阁总理的权力应该受到约束。丁世峄找到孙洪伊,两个人一拍即合。
丁世峄坐在孙洪伊的办公室里,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孙总长,徐树铮越来越不像话了。连大总统都不放在眼里,再这样下去,总统府就成了国务院的下属单位了。”
孙洪伊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声音发沉:“谁说不是?段总理专权,徐树铮跋扈。再这样下去,责任内阁就成了独裁内阁。咱们不能坐视不管。”
丁世峄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孙总长,我拟了一份《府院办事手续》,您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孙洪伊。孙洪伊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件的核心条款是:大总统出席国务会议,总统对用人有拒绝盖印权,阁员应随时向总统面商要政,国务会议须事前呈报日程、事后呈阅记录。
孙洪伊看完了,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丁世峄,声音沉稳:“这份东西,是想把总理的权力收回来?”
丁世峄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不是收回来,是分清楚。大总统是国家元首,不能什么事都不知道。段祺瑞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这不合规矩。”
孙洪伊沉默了一会儿,提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声音发沉:“好。我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