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振标站在城墙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叛军溃散的场面,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巴布扎布死了。传令,出城追击!”
城门打开,毅军的士兵们蜂拥而出,追杀溃散的叛军。草原上到处都是叛军的尸体和丢弃的枪支弹药,毅军的骑兵追出十几里,毙伤叛军三百余人,俘虏二百余人,缴获枪支数百支,山炮两门。剩下的几百个叛军趁着大雾,狼狈地逃向了北方,消失在茫茫的草原里。
川岛浪速没有在战场上。他留在大连的举事本部里,等着巴布扎布的消息。十月九日,一份电报从林西发来,只有几个字:“巴布扎布战死,全军覆没。”
川岛浪速拿着电报,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把电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想起自己为了这个计划,奔波了几年,联络了无数人,花费了无数心血。如今,一切都完了。
消息传到北京,传到东京,传到奉天。
江荣廷拿着电报,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刘绍辰站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江帅,巴布扎布死了。”
江荣廷点了点头:“死了。”
川岛浪速的满蒙独立梦,彻底碎了。日本军部秘密拨付的两千多支三八式步枪、四门山炮、六挺重机枪、五十万发弹药,还有军装、医疗器材、通信器材,全部打了水漂。
那些出动的二十多名军官顾问、指挥、工兵,有的死了,有的被撤回国,有的灰溜溜地回了大连。
宗社党为了复辟大清,几乎散尽了家产。肃亲王善耆把自己的王府、田地、珍宝,几乎卖了个干净,凑了不下百万日元,全部给了巴布扎布当军费。
如今,巴布扎布死了,队伍散了,钱没了,复辟的梦也碎了。善耆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老泪纵横。他的儿子们站在旁边,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父亲,咱们……怎么办?”大儿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善耆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钱没了,人没了,什么都完了。”他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巴布扎布的尸体被叛军草草地火化了。几个叛军军官在城外的民房里,架起一堆柴火,把巴布扎布的尸体放在上面,浇上煤油,点着了火。火焰吞没了他的身体,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叛军军官们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火化之后,叛军残部趁着大雾,向北溃逃。草原上,雾很大,伸手不见五指。溃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有人丢了枪,有人丢了鞋,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米振标站在林西城墙上,望着北方的草原,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传令,清点伤亡,安置百姓。给北京发电报,林西之围已解,巴布扎布已毙。”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郑家屯的硝烟散了,朝阳坡的枪声停了,巴布扎布死在林西城下,叛军残部像草原上的风一样散了。可日本人没有散。那八条要求,像八根钉子,死死钉在江荣廷的案头,拔不掉,也按不下去。
矢田七太郎隔三差五就来督军公署,每次都是那套话——严惩冯德麟、撤换二十八师军官、公开道歉、日本警察驻守南满、聘请日本顾问、赔偿抚恤金、奉天督军谢罪。江荣廷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每次都是“正在研究”“容后再议”“此事需报中央”,拖得矢田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可最近,矢田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不那么强硬了,说话也不那么冲了,甚至开始用商量的口吻。江荣廷起初以为日本人良心发现,后来从北京那边辗转打听到消息——大隈重信内阁垮了。
大隈重信下台的原因说起来话长。内务大臣大浦兼武为了通过扩军预算,涉嫌贿赂议员,事情败露后舆论哗然,大浦被迫辞职,大隈内阁威信扫地。再加上大隈政府逼迫中国接受“二十一条”,遭到中国全民抵制和国际孤立,列强对日本在东亚的扩张表示不满,国内反对声音高涨,政敌们群起而攻,指责大隈“外交失策”。一战爆发后,日本大搞扩军和海外行动,财政严重超支,贵族院否决了内阁的预算案,内阁无法施政。加上大隈重信已经七十八岁了,多次中风,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根本无力掌控局面。到了十月初,他不得不带着整个内阁集体辞职。
接替他的是寺内正毅。寺内是朝鲜总督出身,在朝鲜干了多年,有一套自己的手段。他吸取了大隈的教训,不再像大隈那样蛮横地逼迫中国签订条约,而是改用经济渗透加政治操控,想用更柔和的方式扩大日本在华利益。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与北洋政府接触,表示愿意改善关系,甚至暗示可以在山东问题上作出让步。可对东北,他没那么大方。蒙东南满增设派出所、中国警务聘请日本顾问、南满军队聘请日本教官,这三条,他一条也不肯松口。
江荣廷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三条。南满是哪里?南满是吉林和奉天,是他江荣廷的地盘。让日本人的警察在他的地盘上设派出所,让日本顾问插手他的警务,让日本教官带他的兵——这不是合作,这是投降。他宁可跟日本人打一仗,也不能签这种字。
可架不住日本人三天两头登门。矢田七太郎像上班一样,隔几天就来一趟,进门先鞠躬,然后坐下来慢慢谈。谈来谈去,就是那几条。江荣廷躲又躲不掉,骂又骂不得,烦得吃不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