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音刚落,白衍当即抬首,面色陡然发白,眼神里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不容置喙的坚决。
“父皇,万万不可。”他声音铿锵,没有半分迟疑。
“儿臣与她早已私许终身,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她心性纯粹,不慕荣华,所求不过是与儿臣堂堂正正相守,若到头来只落得个妾室名分,便是折辱于她,更是背弃我二人昔日誓约。这般安排,儿臣绝不能应,宁死不从!”
字字掷地有声,彻底击碎了白诚心中的盘算。
帝王本就郁结的心情瞬间被点燃,压抑许久的怒火再度翻涌,周身寒气骤起,双目圆睁,厉声呵斥:“放肆!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难不成你也要学你兄长一般,为了私情肆意妄为,罔顾礼法、违抗君命?倘若你敢步太子后尘,搅得府宅不宁、朝野非议,休怪朕不念父子情分,对你严惩不贷!”
殿内气压骤然降至冰点,威压扑面而来。
白衍身形微颤,却依旧挺直脊背,半步不肯退让。
他垂首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悲怆,却立场坚定:“儿臣明白父母之命、君旨难违,也知晓皇家身不由己。可情之一字,发自肺腑,绝非可以随意分割迁就之物。我与她相知相守两载,情根深种,此生唯愿以正妻之礼迎娶她入门,给她一世安稳与名分。若是做不到这一点,儿臣心中执念难解,断然无法顺从这门婚事。”
“好,好得很!”白诚被他这番话气得胸口起伏,怒火直冲头顶,身为帝王的威严与被屡次顶撞的恼怒交织在一起,再也按捺不住。
“朕话已至此,你依旧冥顽不灵!你若执意拒婚,执意要违逆朕的旨意,那从今往后,朕便不认你这个儿子!”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白衍身躯猛地一震,脸上血色尽失,怔怔地望着盛怒的父皇,眼底闪过错愕、痛楚,却依旧没有松口。
白诚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心中又气又痛,再多半句劝说也不愿多说。
他袖袍狠狠一甩,衣袂带起一阵劲风,转身便大步走向殿门,脚步仓促又带着满腔愤懑。
“你好自为之!”
丢下最后一句狠话,白诚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殿……
御驾离开大殿,廊下宫人行礼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白诚暮色才回至长生殿,殿内烛火通明,映得他面色沉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烦闷。
内侍小心翼翼上前奉上清茶,他抬手挥开,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院外沉沉夜色,脑海里反复盘旋着白衍方才字字铿锵的模样,还有那一句宁死不从的誓言。
帝王之心,从来都容不得肆意妄为,可偏生次子的情意坦荡纯粹,并无半分龌龊,反倒让他狠不下心来重罚。
联姻之事进退维谷,一边是金口玉言的朝堂信誉,一边是幼子执拗的真心,两难的枷锁死死缠在心头。
沉默良久,他转过身,对着殿外低声吩咐:“即刻派人,彻查二皇子私下相交的那名女子,查清楚她的出身、家世、性情,以及背后所有关联,事无巨细,三日内务必回禀。”
“奴婢遵旨。”领命的内侍躬身退下,脚步匆匆离去。
长生殿重归寂静,白诚坐于龙榻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并非全然意气用事,皇家子嗣的婚事,从来都不止是儿女情长,更是朝堂势力的权衡牵扯。
白衍如今虽未身居要职,可终究是大周皇子,将来亦会在宗室之中占据一席之地,他的正妃人选,便等同于为皇家拉拢一方势力。
若那女子只是寻常布衣百姓,此事反倒简单,大不了暗中给予补偿,断了二人念想便是。
可若对方有些家世背景,局面便要重新掂量。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查探的内侍如期归来,捧着厚厚一叠密报入殿,跪地回禀所有讯息。
白诚逐字翻阅,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原来白衍倾心的女子,出身京城南宫氏。
这南宫家绝非寻常小门小户,乃是京城四大世家之一,根基之深厚,放眼整个京畿地界都数一数二。
家族中人世代有人入朝为官,从文臣到武将皆有涉猎,朝堂之上门生故吏遍布;族中子弟亦深耕商道,南北商行、各地漕运皆有南宫家的身影,财力雄厚,富甲一方。
自前朝起,南宫一族便扎根京城,历经数朝风雨屹立不倒,百年底蕴沉淀下来,人脉、财力、势力盘根错节,根深叶茂。
论起世家底蕴,哪怕如今白家高居皇族之位,手握天下权柄,在数百年积累的名门底蕴面前,也终究差了几分火候。
皇族是至高无上的掌权者,可世家是盘踞朝野的磐石,二者相处,向来是相互制衡,而非单纯的尊卑碾压。
白诚将密报搁在案上,指尖摩挲着纸面,眸色深沉。
他心中自有一杆秤,皇族高高在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纵使南宫家势大,终究也只是天子治下的臣子世家。
于皇权而言,再显赫的名门望族,也不过是掌中之物,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真要强行拆散白衍与南宫氏女子,或是勒令南宫家安分守己,以帝王的权柄并非做不到。
可强行施压,只会埋下隐患。
南宫家树大根深,族中人脉交错,若是因此心生怨怼,暗中掣肘朝堂事务,反倒平白多出一桩麻烦。
再者,白衍心意已决,态度决绝,若是用强硬手段逼迫,父子之间隔阂加深,更是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强硬镇压并非上策。白诚沉吟半晌,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硬碰硬行不通,那便换个法子,以柔克刚。
后宫之中,最能劝解白衍的,莫过于他的生母王贵妃。
母子连心,王贵妃素来温婉通透,又极疼爱这个儿子,由她出面劝说,远比自己以帝王威严施压要稳妥得多。
打定主意,他当即传口谕至后宫,命王贵妃择日前往晋王府,从中斡旋,劝一劝执迷不悟的白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