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光阴悄然流过,第二日晨光破晓,鎏金般的阳光洒在晋王府朱红大门之上。
王府内外清扫得一尘不染,阶下侍女内侍垂手而立,气氛却并不似往日那般闲适。
府中之人都听闻了二皇子拒婚抗旨一事,人人心中惴惴,不敢高声言语。
府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伴随着轻柔的车驾轱辘声响,王贵妃的凤驾缓缓停稳。
闻讯的白衍早已快步走出府门,亲自上前掀开车帘,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妃。”
王贵妃一身雅致宫装,鬓边点缀着素色珠花,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笑意,伸手轻轻扶起他:“衍儿免礼,许久未来你府中走动,今日特意过来看看你。”
母子二人并肩走入王府正殿,侍女奉上香茗点心,依次退下,殿内只余下二人独处。
殿中静了片刻,白衍抬眸看向自己的生母,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父皇昨日刚派人彻查那名女子的身世,今日母妃便亲临王府,来意不言而喻。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轻声开口:“母妃今日前来,想必是奉了父皇之命,前来劝说儿臣的吧?”
在他看来,父皇软硬兼施不成,便请母妃出面打亲情牌,已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王贵妃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笑意依旧,语气平和温柔:“你这孩子,倒是心思敏锐。不过此番前来,并非你父皇授意我来劝你妥协婚事。恰恰相反,母妃是站在你这边,真心实意来支持你的。”
这话一出,白衍整个人都愣住了,眼底写满惊愕与不解,眉头微微蹙起。
他实在无法相信,素来谨守宫规、凡事以皇家大局为先的母妃,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拒婚一事闹得满城风雨,顶撞父皇更是大忌,母妃不劝他回头,反倒要支持他?
“母妃?”
白衍语气里满是诧异:“儿臣抗旨拒婚,惹得父皇龙颜大怒,此事朝野皆知,您为何还要支持儿臣?”
王贵妃看着儿子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心中了然,鱼儿已然入了圈套。
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而后放下杯盏,缓缓说道:“昨日宫里便传来消息,你倾心的那位姑娘,乃是南宫家的女儿。南宫一族乃是京城四大世家,百年名门,从前朝便扎根于此,世代书香官宦,家底深厚,声望卓着。你与她两情相悦,论家世门第,二人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并非身份悬殊的萍水相逢。”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向白衍,话语里添了几分慈母的温情:“为人父母,哪个不盼着自己的儿女能得偿所愿,觅得心爱之人相守一生?从前不知对方身世,母妃尚且心疼你一片痴心,如今知晓她出身南宫世家,家世清白,品貌想必也不会差,我又怎能狠心拆散你们这对有情人?我的儿子心有所属,我自然不愿强人所难。”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温柔款款,一时间竟让白衍心头一暖,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
连日来面对父皇的震怒、朝堂的压力,他孤身一人苦苦支撑,早已身心俱疲,此刻能得到生母的理解与支持,难免心生触动。
可他心思缜密,稍加回味,便从这番温情话语里品出了别样的意味。
母妃态度转变太过突兀,看似全力支持,实则步步引导。
白衍眼底的动容慢慢褪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直视王贵妃,语气带着几分洞悉:“母妃就莫要哄骗儿臣了。嘴上说着支持我与南宫姑娘,可话里话外,依旧绕不开婚事二字。您这番说辞,分明是换了温和的法子,想引我入套,劝说我顺从父皇定下的周家婚事,对不对?”
王贵妃被儿子一语戳破心思,也不慌乱,无奈地莞尔一笑,脸上收起刻意的温婉,多了几分真切的无奈。
她长叹一声,话锋陡然一转,不再绕弯子,轻声道:“你这孩子,心思还是这般剔透,什么都瞒不过你。也罢,那母妃便不与你兜圈子了。前几日,你远在边关的舅舅,给我寄来了一封家书。”
“舅舅?”
听到“舅舅”二字,白衍眼中瞬间亮起光彩,方才的警惕与疏离一扫而空,整个人精神起来。
他自幼便与这位舅舅感情深厚。舅舅常年驻守边疆,远离京城繁华,却始终记挂着宫中的外甥。
年年边关特产、异域玩物,总会源源不断送到晋王府。
儿时他在宫中受了委屈,或是读书习武遇到难处,舅舅回京短暂休整时,总会耐心开导陪伴。
当年母妃能够在后宫一众妃嫔中脱颖而出,得到父皇的垂怜与恩宠,背后亦有舅舅暗中奔走出力。
这份情谊,白衍始终铭记于心。他连忙前倾身子,急切地问道:“舅舅在信中说了什么?边关一切可好?”
王贵妃看着他真切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苦涩,缓缓道出信中内容:“边关近来气候骤变,风雪肆虐,天寒地冻,苦寒异常。军中不少士卒抵御不住严寒,冻伤染病,甚至有体弱的将士没能熬过寒冬,冻毙于营中。你舅舅驻守边关多年,看着麾下将士受苦,心中不忍,便提笔写信,想求陛下开恩,将他调回京城任职,远离苦寒边疆。”
“调回京城?”白衍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这是好事啊!边关苦寒,舅舅多年在外征战镇守,早已劳苦功高,若是能调回京城,我们母子也能时常相见,儿臣实在高兴。”
他满心欢喜,只觉得这是一桩美事,可话音落下,便见母妃脸上毫无喜色,反倒愁云密布。
那份欢喜也如同被冷水浇下,一点点冷却。白衍渐渐回过神来,心中泛起一股无力感。
是啊,哪里有这般容易。
他苦笑一声,肩膀微微垂下,眼底的光亮尽数黯淡。
舅舅纵然是镇守边疆的将领,立下不少战功,可说到底,也只是皇家臣子。
母妃虽是后宫贵妃,位份尊崇,可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依旧没有半分真正的话语权。
一纸调令,全凭父皇心意,岂是一封家书便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