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光景转瞬即逝,宫中朝局如常,檐下晨霜尚未尽数消融,御书房内已是烛火通明,帝王照常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朝堂奏折。
白诚端坐于龙椅之上,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眉眼间常年萦绕着身居高位的淡漠与威压。
他指尖捏着朱笔,逐一批阅六部呈递的奏章,墨色起落间,皆是掌控天下的雷霆手段。
连日来他始终记挂着晋王白衍的婚事,那日大殿之上白衍宁死拒婚的执拗模样,犹在眼前,心底始终存着一丝疑虑。
这个儿子性子看似温润谦和,骨子里却藏着旁人难改的倔强,重情执拗,最是不肯屈从世俗规制。
若非王贵妃在后宫从中规劝调和,此事绝无轻易回转的可能。
这些时日,他不曾再传召白衍,便是刻意留足了缓冲余地,想让这孩子彻底想通透,认清皇家子弟的宿命,看清朝堂大势,莫要再被儿女私情蒙蔽心智,误了自身前程,也乱了他精心排布的朝局。
正思忖间,内侍总管躬身轻步入内,双手捧着一份崭新奏折,垂首恭声启禀:“陛下,晋王府递来请婚奏折,特此呈递。”
白诚握着朱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沉沉的审视。他放下手中御笔,抬手接过奏折,鎏金的奏折封皮工整肃穆,落笔字迹清隽端正,是白衍一贯的笔迹。
他慢条斯理拆开奏折,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通篇字句恭谨守礼,言辞恳切,字字皆是遵从圣意、恳请赐婚之意。
文末清晰写明,恳请陛下恩准,迎娶兵部尚书周启元嫡女周薇为晋王妃,恪守礼制,谨遵皇命。
彻彻底底,再无半分从前的执拗抗拒。
白诚紧绷多日的眉眼骤然舒展,心头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嘴角悄然浮起一抹释然的淡色笑意。
果然是王贵妃说服了他。
他心底暗自感慨,白衍这孩子,自小便是温顺听话的性子,纯良仁厚,只是年岁渐长,动了真情,才一时失了分寸,看不清利弊。
如今终归是认清了自己的身份,懂了何为君命难违,何为家族大局,不再任由心性行事。
皇室子嗣,最忌恣意妄为、私情至上。储位未定,诸子争锋,唯有懂得审时度势、隐忍权衡,方能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与后宫之中站稳脚跟。
白衍能幡然醒悟,顺从圣旨,不仅是自身迷途知返,更能顺利拉拢周家兵权势力,稳固朝堂制衡之局,于国于己,皆是最好的结果。
白诚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纸面,神色愈发平和,当即提起朱笔,落笔批复准奏。
略一沉吟,他心中生出一番考量。
太子大婚与晋王赐婚皆是朝堂大事,不如将两场婚事一并操办,同日举行大典。
一来可彰显皇家盛景,恩泽天下,彰显大周皇室的体面威仪;二来能让太子与晋王婚典同荣,以示皇家公允,杜绝朝堂生出偏心非议,安稳宗室人心。
思虑已定,他当即传下口谕,钦定太子白盈与晋王白衍大婚吉日为同一时日,命礼部即刻筹备两场婚典一应事宜,务必盛大周全,不失皇家礼制风范。
旨意传下之后,白诚依旧顾虑着白衍心中芥蒂。
他知晓白衍心中藏有执念,恐其心底不甘,婚后刻意冷落周薇,致使夫妻不和,徒生事端,白白浪费了这桩稳固朝局的姻缘。
是以他特意再加一道圣令,命内务府安排妥当,三日之后,令晋王白衍前往城东风雅楼,与周薇先行相见,彼此相识相知,提前磨合情分。
在白诚看来,周薇出身名门,才德兼备,端庄贤良,品性样貌皆是京中顶尖。
世间少年男子,无人能不为这般通透温婉的女子动心。
他全然不信,白衍见过周薇真人之后,还会固守过往私情,对这桩天赐良缘心生抵触。
圣谕层层传出,不过半个时辰,便稳稳落至晋王府中。
彼时白衍正独坐府中静室,临窗枯坐,神色沉寂。
这三日里,他日夜难安,寝食难安。
王贵妃那日的一番肺腑之言,始终萦绕在耳畔,亲情羁绊、家族安危、皇权大势,层层枷锁牢牢困着他,让他无处可逃。
他彻夜辗转,反复权衡,一边是此生唯一的赤诚挚爱,是他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是昏暗宫廷里唯一的光亮;一边是含辛茹苦的母妃、戍守边关的舅舅、荣辱与共的母族,是沉甸甸、不容辜负的亲情与责任。
他可以不顾自身前程,不惧皇权威压,可他不敢赌。
他赌不起母妃深宫无依的余生,赌不起舅舅半生戎马的功业与性命,更赌不起整个母族的兴衰存亡。
最终,那点孤勇执拗的爱意,终究败给了冰冷现实与万般身不由己。
他亲手提笔,写下了那道摧心剖肝的请婚奏折,亲手断送了自己与南宫姑娘一生相守的可能,亲手背弃了曾经许下的山海诺言。
圣谕抵达的那一刻,白衍垂眸望着地面,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悲戚、不甘与苍凉,无半分违逆,躬身接旨。
三日之期一晃而过。
这日晨光和煦,风暖气清,却吹不散白衍心头的沉郁。
他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清俊,只是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淡漠疏离,周身气息清冷寡淡,看不出半分待嫁皇子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