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吃了一些容易消化的粥以后,积压下来的疲惫和药物带来的困意一起涌了上来。
夏油杰原本还坚持自己可以洗漱,可站在洗手台前刷了没多久的牙,眼神就已经开始明显发散,刷牙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甚至额头抵着旁边的墙,像是只要再多站半分钟就能直接睡过去。
日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让他继续证明自己“没事”的打算。
最后,夏油杰几乎是在日车半搀扶的情况下回到卧室。刚躺到床上,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声音都没来得及完整说出口,呼吸便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
睡着了。
日车站在床边看了几秒。
他原本的安排,是把卧室让给病号,两个女孩睡沙发,自己在客厅简单铺个地铺。可等他转身从柜子里把备用被褥翻出来,再回头时,计划已经擅自发生了变化。
菜菜子和美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床。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贴在夏油杰身边,各自抱住一条胳膊,动作算不上舒服,更像是在睡着之前也要亲自确认这个人仍旧待在能够碰到的地方。
日车低声提醒了一句。
没人松手。
菜菜子甚至在睡梦里又往夏油杰那边靠了一点。
日车看了片刻,没有再尝试把她们分开,只把备用被子展开,小心盖到三个已经睡熟的人身上。
至少今晚。
谁都没有必要再折腾了。
他轻轻带上卧室门。
第二天,夏油杰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条明亮的光带。身体里那种沉甸甸的疲惫感依旧没有完全消失,四肢也有些发软,不过至少不像昨晚那样,站着都像踩在云上。
他坐起来缓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额头,又拿起床头的体温计。
三十七点八度。
还在低烧。
按照咒术师的标准,已经足够算作恢复良好。
菜菜子和美美子还睡着。
两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抱着他的手臂,变成了一人占据一侧被子。菜菜子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美美子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袖。
夏油杰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了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把袖口从美美子手指间抽出来,又把被角重新替她掖好。
日车已经不在家。
客厅的桌子上放着水、药,还有一把备用钥匙。
旁边压着一张简单的便签。
【病好之前可以安心住在这里。平时工作比较晚,不用等我回来。】
夏油杰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有时候体贴得实在不像一个每天和嫌疑人、卷宗以及法条打交道的律师。
等他打开冰箱,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昨晚还空得坦荡的冰箱,如今已经多了不少食材。看包装上的时间,显然是日车早晨出门前又去了一趟附近超市。
洗漱结束以后,夏油杰没有继续回床上躺着。
菜菜子和美美子醒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传来了轻微的锅铲声。
夏油杰做得很简单。
清淡的汤、鸡蛋,还有容易消化的米饭。
可对于两个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坐在桌前、等着一顿专门为自己准备的饭菜的孩子来说,已经足够让她们安静吃上很久。
菜菜子一开始还吃得很快,夏油杰只说了一句“还有”,她的动作才慢下来一些。
饭后,三个人一起研究起了客厅角落那台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的电视。
原本以为坏掉的机器接上电源以后顺利亮了起来,只是在开机画面停了很久。
遥控器没有坏。
只是没有电池。
夏油杰握着空荡荡的遥控器,看了几秒。
日车家的生活标准似乎始终十分统一。
东西可以有。
但只要暂时不用,就完全没有让它保持“随时能用”状态的必要。
下午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出头以后,夏油杰戴上口罩和帽子,带着两个女孩去了附近的便利店和超市。
出门一方面是给菜菜子和美美子补生活用品,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她们稍微接触一下村庄和医院之外的生活。
拖鞋。
衣服。
洗漱用品。
经过文具区的时候,他又拿了两本儿童用的假名练习册、一盒铅笔和几块橡皮。
两个孩子已经到了该入学的年纪,却连最基础的读写都没有系统学过。
从最简单的东西开始补,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菜菜子和美美子站在衣服货架前挑选的时候,明显比昨天刚到日车家时放松了许多。
最后,两个人各自选中了一件衣服。
菜菜子的是金色的龙。
美美子的是黑色的龙。
都张牙舞爪。
看起来相当威风。
至少不是一只软绵绵、毫无威慑力的兔子。
除此之外,夏油杰还买了一个容量更大的背包、电池和手机充电线。
昨天晚上接近东京的时候,他曾经从裤兜里拿出过一次手机。
屏幕已经彻底黑掉。
如果没记错,在回复五条悟那个“滚”以前,剩余电量至少还有一半。
所以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
手机只是单纯没电。
而不是已经被雨水泡坏。
回到日车家以后,他把手机插上电源,等了半个小时。
毫无反应。
长按开机键,没有反应。
换充电插座,依旧没有。
根据墨菲定律。
当一个人最希望某件事只是“小毛病”的时候,事情通常不会这么配合。
夏油杰最后不得不得出一个并不意外的结论。
手机是真的坏了。
这部夏p904已经陪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通讯录。
记事本。
短信。
邮件。
还有不少他平时懒得特意备份、却又并不真正想丢掉的东西。
越早送修,能够抢救回来的概率大概越高。
当天晚些时候,他把手机送去了新宿站附近的一家维修店。
维修人员拆开检查以后,给出的答案比预想中还糟。
因为进水以后曾经尝试重新开机,主板已经出现了明显损坏,连存储部分也受到了影响。维修本身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可费用已经远高于重新购买一部手机,至于数据恢复,对方只能给出一句“不保证”。
夏油杰站在柜台前,安静了一会儿。
昨晚那场雨确实把很多事情弄得过于狼狈。
至少在重新进山以前,他本来应该先把手机收好。
比起那个“滚”字,至少应该先报个平安。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接下来的几天,夏油杰和日车过上了一种相当奇怪的生活。
日车每天早出晚归。
夏油杰留在家里照顾两个孩子。
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没有真正坐下来讲话的机会。
往往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另一个已经睡了,等早晨醒来,玄关里的鞋又少了一双。
不过日车每天都会回来。
这一点,夏油杰很确定。
咖啡杯的位置会变,水槽里偶尔多出一个清洗过的盘子,冰箱里的食材则每天以一种符合单身成年男性食量的速度减少。
像是在用各种细小的痕迹证明。
这里除了他们三个以外,确实还住着另一个人。
旧手机已经基本失去维修价值,夏油杰最后还是买了一部新的。
原来的电话卡本身没有损坏。
重新装入以后,手机刚刚连上网络,大量积压了几天的信息便接二连三地跳出来。
发得最多的,一眼就知道属于某个白毛。
【喂】
【回消息】
【再不回老子就要去找你了】
【你该不会以为能逃过老子的六眼吧】
前面还算是一贯的五条悟。
再往下。
是各种没营养的日常。
最后一条。
【真的,回一下】
夏油杰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继续翻。
硝子的消息依旧很简单。
【听说你还没回来】
【受伤就来医务室】
【生病也算,别学某个白痴硬撑】
这个“某个白痴”是谁,几乎不需要猜。
铃木只有一句。
【别一个人想】
夜蛾则更加直接。
【杰,有什么事先回来再说】
还有几个后辈发来的消息。
【如果发生了什么异常,请至少向高专报平安。】
【前辈看到的话回一下喔!】
一条又一条。
没有谁问他是不是杀了人。
至少在这些私人消息里,没有。
翻到最后。
是那个最熟悉的号码。
【你现在不想回来也可以】
【至少报个平安】
夏油杰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
菜菜子和美美子正坐在客厅地毯上。
两个人面前摊着之前买回来的假名练习册,菜菜子握着铅笔,正在十分严肃地和一个写得歪歪扭扭的“ぬ”较劲;美美子已经写完一排,正悄悄探头看姐姐的。
夏油杰看了她们一眼。
又低头看向手机。
最终。
只回复了一句。
【平安】
信息刚发出去没多久。
新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地址】
夏油杰:“……”
一点也不像“你现在不想回来也可以”的样子。
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
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不停闪烁。
夏油杰看着它。
没有立刻接。
真接起来,他几乎已经能够想象幸司会是什么反应。
那双翠色的眼睛大概会冷得吓人。
也可能根本不会先骂。
毕竟真正生气的时候,她反而经常不怎么说话。
夏油杰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刘海。
还在。
很好。
至少目前还没有隔着电话遭受任何物理伤害。
可真正让他没有接起电话的,当然不是刘海。
电话依旧在响。
夏油杰看了一会儿,按下挂断。
屏幕重新暗下去以后,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至少现在,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幸司谈这件事。
不是她的怒火,也不是那顿迟早逃不过的揍。
他明明答应过她,不会再一个人做决定。
可这一次,他还是故意没有打那个电话。
更何况……
关于那些看不见咒灵的人究竟该知道多少、又该由谁来决定他们知道多少,他自己也还没有想明白。
鼻尖忽然有些发痒。
夏油杰偏过头,打了一个喷嚏。
“……”
应该不是心理作用。
他刚准备把手机放到一边,目光却重新落到信号标志上。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定位。
高专那边未必会主动查。
总监部却不可能放着一个最高级追踪对象的号码不管。
夏油杰伸手按住关机键。
屏幕彻底熄灭。
他把原来的电话卡取出来,用纸巾包好,单独塞进钱包夹层。
至少短时间内不能再开。
至于幸司会不会因为那不到几分钟的上线时间查到什么……
夏油杰沉默了两秒。
希望不会。
或者说。
希望她暂时不打算真的来抓他。
他又把未接来电和已经同步下来的消息从头翻过一遍。
其中没有父母的号码。
没有电话。
也没有质问。
看来至少现在,还没有人直接把首立村的事情带到他们面前。
夏油杰稍微松了口气。
次日,他借着商场开放的公共网络,用一个没有绑定自己原号码的新账号进入了只对咒术界内部开放的通报页面。
首页最显眼的位置。
果然挂着他的名字。
【夏油杰】
【暂列:特级危险诅咒师】
【发布最高级别追踪、拘捕指令】
【禁止非特级人员单独接触】
再往下,则是一行异常克制的补充说明。
【现阶段无法确认夏油杰本人状态及其行动目的。】
【本人去向不明。】
没有照片,没有“叛逃”两个字。
更没有直接把他定性成不可挽回的敌人。
夏油杰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用词留下来的空间显然没有把退路彻底堵死。
至于幸司本人究竟有多生气。
那显然是另外一回事。
三天过去。
周六早晨,夏油杰起床准备做饭时,难得看见日车坐在餐桌旁。
桌上摊着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卷宗。
旁边是一杯黑咖啡。
夏油杰看了一眼桌面。
“吃早饭了吗?”
日车举起咖啡杯。
答案不言而喻。
夏油杰忍不住笑了一下。
以前他自己忙起来的时候,其实也经常拿咖啡或者随手买来的饮料代替早餐。
可现在不一样。
屋子里多了两个孩子。
生活一旦需要顾及另外两个人,就很难继续完全按照“饿不死就行”的标准运行。
十分钟以后。
夏油杰端出一杯咖啡和两份加了鸡蛋的吐司。
其中一份推到日车面前。
日车没有拒绝。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吃了一会儿。
卧室的门依然关着,菜菜子和美美子还没醒。
日车喝了口咖啡,目光从夏油杰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又落到那套穿在他身上这几天明显宽松了一点的法兰绒睡衣。
几天病下来。
这个人明显瘦了。
日车忽然开口。
“我现在有点觉得。”
夏油杰抬眼。
“嗯?”
“你们能在咒术高专活到毕业。”
日车端着咖啡,语气十分认真。
“可能本身就是资格考试的一部分。”
夏油杰低下头。
肩膀抖了两下。
到底还是笑出了声。
“至少最近几届,通过的概率是百分百。”
只是刚笑完,又因为喉咙还没有彻底恢复,偏过头咳了几声。
日车皱眉。
“慢点吃。”
“嗯。”
等他缓过来以后,日车才重新拿起吐司。
“那两个孩子。”
“怎么回事?”
夏油杰手里的叉子停住。
终于问了。
其实从那天凌晨的偶遇开始,他就知道日车迟早会开口。
只是这个人一直没有问。
没有追问他凌晨为什么会从天上落下来。
没有问为什么不联系高专。
甚至没有立刻询问两个孩子身上的伤究竟从哪里来。
日车只是先把他们带回家,让病号退烧,让两个孩子吃饭,给他们钥匙,又给了足够几天使用的生活用品。
所有事情在他那里似乎都有明确的先后顺序。
身体还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不适合做复杂陈述。
孩子还处于高度戒备的时候,也没必要急着逼她们回忆。
等人能够正常坐在餐桌前吃一顿早饭。
才轮到问事实。
日车没有催促。
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等着他自己开口。
夏油杰低头看向盘子里剩下的半块吐司。
这一次。
大概不能再用一句“不知道”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