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放下叉子,用掌心撑着下颌,视线落在日车身上。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间斜斜落进来,在桌面铺开一片浅淡的亮色,咖啡杯边缘也跟着泛起一点光。空气里还留着刚烤过的吐司香气,与黑咖啡微苦的味道混在一起。
菜菜子和美美子还在卧室里睡觉。
这几天,她们终于渐渐睡得沉了一些。
不会再因为客厅里一点轻微的响动突然惊醒,也不会在睁开眼睛以后,第一时间确认夏油杰是不是还在附近。
昨晚临睡前,美美子甚至没有再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至少说明,她们已经开始相信睡着以后,不会有人突然打开门,把她们拖出去。
退烧后的几天里,夏油杰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现在已经能在两个孩子起床以前把早餐准备好,也能正常坐在餐桌前,喝一杯咖啡而不是牛奶。
只是那场高烧留下来的疲惫似乎一直没有彻底散去。
又或者。
真正让他感到疲惫的东西,从来就不只是发烧。
日车坐在桌子斜对面,手里捧着咖啡杯,没有催他。
他确实有一种很像律师的耐心。
面对证人、被告或者委托人的沉默时,他似乎更习惯先判断对方为什么不说,而不是急着用自己的声音把空白填满。
此刻也是一样。
夏油杰看了他一会儿。
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像是在这种过分平静的注视里,重新看见了一个已经有些陌生的自己。
真正开口的时候,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她们是我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现的。”
病后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那个村子离东京大概五个小时车程,位置很偏。任务报告里写的是,附近出现了疑似二级以上的咒灵。半年里有六个人失踪,四天前又死了一个。”
日车抬了抬眼。
夏油杰的手指沿着咖啡杯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
“报告里提到有两个疑似失踪的女孩。”
“疑似?”
“嗯。”
夏油杰看向卧室紧闭的门。
“因为在村里人的说法里,她们根本不存在。”
日车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们没有失踪。”
“也不是刚刚出事。”
夏油杰垂下眼。
“她们一直在那里。只是被藏起来了。”
日车眉心微微收紧。
“谁藏的?”
“村里的人。”
“为什么?”
“因为她们能看见咒灵。”
这一次,日车没有立刻接话。
夏油杰继续道:
“村里的人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咒灵存在,也不知道两个孩子看见的东西是真的。他们只知道,她们总是在和看不见的东西说话,会指着空无一物的地方说那里有怪物。”
“她们的父母呢?”
“母亲也能看见。”
夏油杰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整理那些从旧资料室里拼出来的时间。
“她大概十年前嫁进那个村子,偶尔会替村民找走失的牲畜,也提醒过一些危险。刚开始,大家只是觉得她奇怪。”
“后来山里出了事故,有人死了。”
日车已经大概猜到了后面的方向。
“他们认为和她有关。”
“嗯。”
“为什么?”
“因为她提前警告过。”
日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
提前知道危险,本来应该证明警告者值得相信。
最后却成了她“和灾祸有关”的证据。
“所以他们把一家人排斥出去了?”
“村八分。”
夏油杰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很轻。
可日车知道它真正意味着什么。
共同体并不需要当场杀死一个人。
停止交易,不提供帮助,不与其来往,默许骚扰,也要求所有试图伸手的人一起保持距离——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甚至未必每一件都足够进入刑事程序。
可一旦由整个村子持续很多年,结果便完全不同。
“后来呢?”
夏油杰看着咖啡里被窗光映得有些模糊的影子。
“父亲在一年以后自杀。”
“母亲也试过一次,被救下来以后才发现已经怀孕。”
他的手指停在杯沿。
“她把孩子生下来。”
日车没有出声。
“生产当晚,又自杀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
夏油杰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日车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有些愤怒烧到足够剧烈的时候,并不会一直表现为声音或者表情。
火过去以后,留下来的往往只是一些不知道该放到哪里的东西。
“之后,是村里的人轮流养她们。”
夏油杰继续说。
“最开始还有人送奶、送旧衣服,也有人带她们去看过医生。可是等她们长大一点,开始说自己能看见那些东西以后,以前的事情又回来了。”
“最近半年,村子里不断有人失踪,还有人死在自己家里。所有人都找不到原因,所以又有人觉得,是这两个孩子把灾祸招回来了。”
日车问:
“于是把她们关起来?”
“嗯。”
“关在哪里?”
“村长家后面的仓库。”
夏油杰抬起眼。
“铁笼。”
日车的表情终于明显沉了下去。
“多久?”
“不清楚。”
“有人打她们?”
“有。”
“不给饭?”
“有过。”
日车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阻止吗?”
夏油杰没有马上回答。
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日车靠向椅背,低头看了一眼杯中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
两年前第一次真正接触咒术世界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是法律突然失去了作用。
而是许多法律判断,本身建立在一个社会共同认可的现实基础上。
人不能隐形。
伤害必须留下能够被观察的痕迹。
证人如果看见了不存在的东西,就可能是在撒谎、产生幻觉,或者记忆出了问题。
可如果那些默认本身就是错的呢?
两年前那起案件也是如此。
证据没有说谎。
证人甚至未必说了谎。
真正出现偏差的,是所有人理所当然接受的前提。
于是一个错误的前提,带着一整条看似正确的推理一路向下,最后变成了足以毁掉另一个人的结论。
日车抬起眼,看向夏油杰。
“夏油。”
“嗯?”
“你杀人了?”
夏油杰没有表现出惊讶,只静静看了他两秒。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状态。”
日车的语气依旧平静。
“如果你只是救下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而且正常情况下,你应该回学校。”
“至少也应该联系老师或者朋友。”
他的目光在夏油杰脸上停了一会儿。
“但你没有。”
夏油杰没有回答。
日车却忽然想起了两年前的另一件事。
那一次,禅院幸司同样站在规则和结果之间。
他不知道夏油杰这一次为什么避开高专。
但有一点很明显。
夏油杰并不是因为无人可求助,才一个人走到这里。
他明明有可以联系的人。
而且很清楚,一旦联系,对方多半真的会插手。
日车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想让禅院知道?”
夏油杰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日车注意到了。
“还是说——”
他停了一下。
“就是因为知道他会帮你,所以你才没联系?”
夏油杰沉默片刻。
“日车先生。”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
日车抬了抬眼。
“嗯?”
“律师可以像这样诱导未成年人自白吗?”
日车看了他一会儿。
“现在不是讯问。”
“那是什么?”
日车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
又看了看这个已经在自己家住了几天、穿着自己的睡衣、睡过自己床的高中生。
“你住在我的屋子里。”
“睡我的床。”
夏油杰等着下文。
日车端起咖啡。
“所以算房东问话。”
夏油杰:“……”
房东问话。
这个说法实在过于日常,甚至和他们刚才讨论的内容完全不在一个重量级上。
如果日车把他当成犯人,事情或许还会容易很多。
可是日车没有把他放到被告席上。
他只是坐在那里。
等着一个人自己把事实说完整。
夏油杰低下眼。
“是四个。”
日车眉梢动了一下。
“什么?”
“我杀了四个人。”
他说得很轻。
仿佛这几个字已经在心里重复过太多次。
重复到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反而不再需要额外的力气。
日车没有立刻评价。
只注意到夏油杰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指节一点点泛白。
“为什么是这四个?”
“八年前那场事情以后,是他们参与决定对枷场一家实行村八分。”
“你怎么确认的?”
“旧资料、村里留下来的记录,还有一个当年负责档案的书记员。”
日车点了一下头。
“当年做决定的人只有他们?”
“六个。”
“现在呢?”
“一个已经死了。”
夏油杰停了一下。
“剩下五个,我都去见了。”
日车抬眼。
“五个。”
“嗯。”
“死了四个。”
“嗯。”
日车没有继续往下问。
只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至少说明一件事。
夏油杰并不是拿到名单以后,就机械地把所有还活着的人全部杀掉。
他见过他们。
问过他们。
然后做了判断。
至于那个活下来的人为什么活着——
日车暂时没有追问。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其他村民呢?”
夏油杰似乎早就知道他会问。
“有人附和,有人跟着做,有人站在旁边看。有人怕她们,也有人一直觉得那一家人不正常。”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也有人知道这样不对。”
“可是他们不想惹麻烦。”
日车看着他。
夏油杰的目光却已经转向卧室。
门依然关着。
两个孩子还在里面睡觉。
“不是每个人都想伤害她们。”
他说。
“有人小时候给她们送过牛奶。”
“也有人偷偷送过吃的。”
“还有人觉得把两个孩子关起来太过分。”
他的手指轻轻抵着杯壁。
“可最后,仓库的门还是一直锁着。”
“没有人真正把她们带出去。”
日车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没有把整个村子都算进去。”
“没有。”
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
夏油杰垂下眼。
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因为不够。”
日车眉头微动。
“什么不够?”
“害怕,无知,明知道不对,却只站在旁边看。”
夏油杰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些事情当然很糟。”
“可至少在我的判断里——”
他停顿了一瞬。
“还没有糟到只要做过这些事,就应该死。”
日车看着他。
没有追问那个标准究竟在哪里。
只是把杯子放下。
“所以你掌握了资料,问了当事人,也确认了当年的情况。”
“然后自己做了判断。”
夏油杰没有反驳。
日车继续道:
“调查。”
“判断责任。”
“决定后果。”
“最后执行。”
他的语调一直没有变化。
“这些事情,全都在你一个人手里完成了。”
夏油杰的手停住了。
“那些事情是真的。”
“我没有说它们是假的。”
日车平静地与他对视。
“我说的是事实以外的部分。”
夏油杰抬起眼。
日车没有继续逼下去。
夏油杰看了他一会儿。
“你觉得他们不该死?”
日车没有回答。
夏油杰盯着他。
“如果你在那里,你会怎么做?”
“报警吗?”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重了一点。
“告诉警察,八年前一个村子排斥了一户人家,丈夫后来自杀,妻子也死了?”
“还是告诉他们,两个六岁的孩子因为能看见咒灵,被人当成灾祸关在铁笼里?”
日车没有打断。
因为他知道,夏油杰真正想问的根本不是“报警有没有用”。
“最后呢?”
夏油杰继续说。
“孩子被救出来。”
“那些人接受询问。”
“然后呢?”
“事情过去了。”
“他们继续生活。”
“村里的人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呼吸了一下。
“然后下一个能看见咒灵的人出现。”
“她还是会被当成疯子。”
“当成怪物。”
“当成灾祸本身。”
日车安静地看着他。
直到夏油杰停下来,才问:
“所以你觉得,真正的问题出在哪里?”
夏油杰抬眼。
“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吗?”
日车沉默片刻。
“有一部分。”
“但是知道咒灵存在,并不会让一个人自动变得善良。”
“我知道。”
夏油杰回答得很快。
“知道咒灵存在的人也会伤害别人。”
“术师也会。”
他的声音重新低下来。
“我当然知道。”
“可是……”
这一次,他停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已经慢慢挪过桌角。
杯子投下的影子比刚才短了一截。
“至少应该有一个解释。”
日车没有动。
夏油杰看向卧室的方向。
“菜菜子和美美子小时候告诉别人,她们看见了怪物。”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咒灵——”
“他们还是可以害怕她们。”
“可以讨厌她们。”
“甚至还是可能排斥她们。”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可是至少,不会从一开始就因为她们说出了真实存在的东西,而认为错的是她们。”
“她们不是疯子。”
“也不是怪物。”
夏油杰垂下眼。
“只是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日车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至少这一部分。
他知道夏油杰没有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