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便进了六月。
宫里已经开始筹备端午宫宴,内务府往各宫分发了艾草和五彩丝线,宫道两侧的槐树上也陆续挂起了菖蒲。
天气一日比一日闷热,林玉越发不爱出门,整日歪在灼华殿里,让宝珍摇扇子,让宝珠剥荔枝。
去行宫避暑的日子就定在端午之后,銮驾的仪仗已安排妥当,随行的名单也早就拟好了。
这日萧承烨又溜达到了灼华殿,进门时先往殿里探了探头,见林玉歪在贵妃椅上拿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才轻手轻脚地迈过门槛。
林玉眼皮都没抬,只拿扇子往旁边指了指:“陛下怎么又来了。”
萧承烨在她旁边的圈椅上坐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朕好几日没见爱妃了,想得慌。”
说着往她那边倾了倾身子,伸手想去揽她的腰。
林玉拿团扇拍开他的手,又把扇面挡在他凑过来的脸前,把他凑过来的脑袋往旁边拨了拨,语气骄纵又嫌弃:
“陛下身上都是汗气,别挨着臣妾,热。”
萧承烨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有些委屈地坐正了身子,语气可怜巴巴的,
“朕来的时候让人打了伞盖,没晒着,不臭。朕都好几天没见着你了,你就让朕抱一下。”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常服,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从乾清宫走过来的。
午后闷热,殿里搁了三只冰鉴,他还是觉得热,想伸手去碰碰林玉的手,想起上次她嫌他手凉,如今入了夏,手倒是热了,可她又嫌热。
林玉哼了一声:“陛下忘了上回臣妾说的话了?这才第几日,陛下就不守信用了。”
“朕守了!”萧承烨又往她那边挪了挪,没敢伸手,眼巴巴地看着她,
“爱妃,你上次说五日不许朕踏进灼华殿,朕都数着日子,今天是第六日了。朕一早就盼着下朝,下了朝就过来了。”
他说着又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圆圆的眼睛看着她,嘴角两个浅浅的窝浮出来,笑得乖觉又赖皮,“朕想你。”
林玉歪在贵妃椅上,拿团扇挡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
她穿着件藕荷色的薄衫,袖子宽宽地垂下来,露出腕上的羊脂白玉镯。萧承烨凑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热气,她拿团扇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陛下若是闲得慌,不如去看看德妃,或是去瞧瞧怜美人,她天天念叨着陛下。”
萧承烨被她拍了也不恼,乖乖往后退了半寸,他拿起银签子叉了一块冰镇蜜瓜递给她。
“德妃那边朕昨天去过了,怜美人前天也去过了。朕都按你说的,雨露均沾。你就让朕在你这里待一会儿,朕好几日没见你了。”
“臣妾可不敢领功。陛下是皇帝,想去哪儿臣妾哪敢拦。”林玉接过蜜瓜咬了一口,睨了他一眼,语气骄横里含着几分余怨,
“还不是陛下自己做的好事。”
萧承烨脸上浮起一丝赧然,耳根微微泛红。他想起上回把她亲得嘴唇红肿、发髻松散,最后被她推出门去的事,自己也觉得有些理亏。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朕以后不那样了,真的。朕就是一时没忍住,爱妃不知道,那天你散着头发的样子,朕……”
“陛下。”林玉拿团扇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打断他的话,眼尾微微往上挑了挑。
“好好好,不说了。”萧承烨立刻闭嘴,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讨好地捏了捏她的手指。
安静了片刻,他又忍不住开口,这回换了话题,语气殷勤,
“爱妃,后日就是端午宫宴。朕今年特意让砚舟多备了些花样,杂耍、戏法、教坊司新排的舞,你想看什么?朕让砚舟专门给你安排。”
林玉拿团扇掩着唇角,歪头想了想。
窗外槐树上的菖蒲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看着那片绿色,忽然叹了口气:
“太热了,臣妾什么都不想看。臣妾只想去行宫,宫里闷得慌。陛下不是说月末就启程吗,怎么还要等端午过后。”
“快了快了。”萧承烨连忙保证,“礼部已经在排銮驾的日程了。端午一过,朕就让他们提前。那边都收拾好了,爱妃再忍几日。”
说着又拿起银签子叉了一块蜜瓜递给她,这回连蜜瓜上的籽都提前剔干净了。
林玉接过蜜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听说今年宫宴上有狮子舞。是安排在正殿前,但臣妾也想看。”
“好!朕回去就跟砚舟说,让他把狮子舞安排到内宴,爱妃看个够。”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含着几分期待,“宫宴上爱妃坐朕旁边,朕让人备了冰镇的雄黄酒,不辣,甜的。
爱妃要是赏脸,朕让人提前把爱妃的位子布置好,铺竹丝凉席,放两盆冰鉴,都放上你喜欢的。”
林玉弯起眼睛,终于赏了他一个正脸:“陛下倒是还记得臣妾喜欢的。”
萧承烨见她笑了,靠在椅背上,心里松了口气。被嫌弃了好几天的委屈全散了,只觉得贵妃今天脾气真好。
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爱妃喜欢什么,朕都记得。”
林玉低头看了看被他拢在掌心里的手,又抬眼看他。萧承烨额角还沁着细汗,竹青色的常服领口微微敞开,显然是来的时候走得急。
林玉眼尾微微往上挑了挑,语气里含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酸意,
“陛下说得倒是好听。宫宴上后宫佳丽三千,那么多妃嫔,陛下怕是到时候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萧承烨连忙摆手,急得声音都高了几分:“没有没有!朕眼里只有爱妃!”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直白,又补了一句,语气讨好,“朕到时候给你剥粽子。爱妃喜欢甜的咸的?朕记得你爱吃蜜渍的,让御膳房多包几种。”
林玉拿团扇掩着唇角,眼尾弯了弯,“陛下剥粽子怕不是要把米洒得到处都是。
上次布菜还滴了一桌油点子,臣妾可不敢劳动陛下。让裴公公剥吧,他手稳。”
萧承烨被她嫌弃也不生气,反而顺着她的话点头,嘴角两个窝越陷越深:“让砚舟剥,朕在旁边陪着爱妃说话就行。”
得了她这句话,乖乖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拿起银签子叉了一块蜜瓜递给她,又觉得光递瓜不够殷勤。
自己往前挪了挪,直到膝盖差点碰上她的裙摆才停下来。
“爱妃。”
林玉正低头喝酸梅汤,闻言抬起眼,从碗沿上方睨了他一眼。
“爱妃今日怎么没戴朕送的那支华盛。”他又往前凑了半寸。
林玉搁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太沉了。臣妾戴了一上午,头皮都扯疼了。”
萧承烨连忙点头,又拿起一块冰镇荔枝递到她嘴边:
“那就不戴,爱妃不戴华盛也好看。”
说这话时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好几日没见她,心里想得慌,光是这么看着就觉得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偏偏她还歪在椅上拿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露出腕上那对白玉镯。
林玉接过荔枝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唇角溢出。
她还没来得及拿帕子去擦,萧承烨已经伸出手,拇指在她唇角蹭了一下,指腹擦过她柔软的唇瓣。
他收回手时耳根微微泛红,故作镇定地把拇指上的荔枝汁水蹭在自己袖口上,语气里含着几分赧然:“爱妃嘴角沾了汁水。”
林玉看了他一眼,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笑容明艳,眼尾微微往下弯,“陛下连擦个嘴都不会,还不如裴公公。”
萧承烨被她笑得心跳漏了一拍,“砚舟,朕比不了,但朕可以学。”
他说着又往她那边挪了半寸,伸手去握她的手。
这回林玉没有拍开他,只是拿团扇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贵妃娘娘~”
这个称呼一出来,林玉就绷不住了。
他很少这样叫她,平日里不是爱妃就是贵妃,只有在想讨她开心的时候才会冒出这么一句。
她拿团扇掩着唇角,眼尾弯成了两道月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萧承烨眼睛一亮。
她笑了。
他趁她笑的时候松开她的手,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她刚喝完酸梅汤,身上带着淡淡的酸甜香气,软软地靠在他胸口。
他收拢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抱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叹息里含着几分餍足:“朕好几天没抱你了。”
林玉在他怀里挣了一下,“陛下身上都是汗气。”
“那是朕方才从奉天殿走过来热的,不是臭。”
萧承烨不松手,反而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低头在她发顶上轻轻亲了一下。
林玉从他怀里抬起头,刚想说句什么,却被他的动作打断了。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额角,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眉梢。
她微微睁大了眼,“陛下......”
萧承烨的唇落在她眉心,林玉没有推开他。
唇从眉心滑到眼尾,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上停了片刻,又沿着鼻梁慢慢滑下来,最后覆在她唇上。
这个吻比之前用力。
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舌尖从唇缝上缓缓舔过去,她没有躲。
像是得到了默许,撬开她的齿关滑了进去,找到她的舌,轻轻搅动。
他亲得深而急切,呼吸越来越重,唇齿间发出细微的水声。
林玉被他亲得透不过气,手推在他胸口,指尖攥着他龙袍的前襟。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后背已经碰到了软枕,萧承烨的手臂揽在她腰后,被他圈在怀里。
他重新低下头来,含住她的唇细细地吮,从唇珠吻到唇角,一路亲到她耳后。
林玉被他亲得浑身发软,推在他肩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从推变成抓。
萧承烨含住她的唇,吻得温柔了些。
她闭上眼,手指慢慢环上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他束发的金冠边缘。
过了很久,萧承烨才恋恋不舍地和她分开,又轻啄了几下唇。
她的嘴唇被他亲得微微红肿,泛着一层湿润的水光,眼尾潮红未褪,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软在他臂弯里轻轻喘着。
他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胸口绷得更紧了。
他赶紧移开目光,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伸出手在她后背慢慢地抚,帮她顺气。
端午当日,天还没亮,内务府的人便已在奉天殿和乾清宫两处来回奔忙。
宫宴向来分内外两席。
外宴在奉天殿,陛下赐百官粽席,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皆要入宫领宴;
内宴在乾清宫后殿,由皇后主持,各宫妃嫔列席。等外宴散了,陛下才会移驾内宴,与后宫共庆。
裴砚舟卯时便已起身。
他先去了奉天殿,亲自盯着粽席的座次排列和雄黄酒的封坛启运。
礼部的人将丞相沈岐的席位排得离御座过近,他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让人往后挪了两尺。
又往乾清宫后殿走了一趟,确认内宴的冰鉴数量够用、女眷席间的屏风摆位妥当。
等这两处都看过一遍,他又折回奉天殿,随萧承烨一同接受百官朝贺。
外宴觥筹交错,萧承烨端坐在御座上,嘴角挂着标准的笑,眼神却已经开始放空。
礼部尚书举杯致贺词,洋洋洒洒念了一刻钟,从屈原投江一路讲到本朝圣德,萧承烨面上含笑点头,在案下用手指偷偷敲了敲裴砚舟。
裴砚舟微微俯身,萧承烨压低声音从嘴角挤出几个字:“还有多久。”
他垂着眼帘替他斟了半盏雄黄酒,“快了,丞相还没讲。”萧承烨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笑容。
整个外宴裴砚舟在萧承烨身侧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替他挡了七轮敬酒。
丞相沈岐端着酒爵过来时,裴砚舟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含笑接过酒爵:“丞相大人,陛下今日龙体微恙,这杯咱家替陛下喝了。”
沈岐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说了句“裴掌印辛苦”,转身回了席位。
萧承烨坐在御座上,看着裴砚舟替他饮酒,眼底闪过心疼。
等萧承烨终于从龙椅上站起来,说了句,“众卿自便”,百官齐齐起身恭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