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跟在他身后,沿着甬道往乾清宫后殿走去。萧承烨大步走在前面,龙袍的下摆在身后微微扬起。
甬道两侧的槐树上挂满了菖蒲和五色丝线,午后的日光从树冠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金。
出了奉天殿的侧门,萧承烨立刻垮了肩膀,把金冠往上推了推,脚步却半分没慢,边走边回头朝裴砚舟抱怨:
“这群老头子总算讲完了。朕坐在那儿腿都麻了,他们不渴,朕听都听渴了。礼部的赵谦,从屈原投江一路讲到本朝圣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给屈原写列传。”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拽住裴砚舟的袖口,压低声音问,
“砚舟,朕这身龙袍是不是太正式了?贵妃会不会觉得朕太严肃?朕让人给她送的宫装,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不喜欢。”
裴砚舟被他拽着袖口,垂下眼帘,替他将袖口抚平,语气平稳:
“陛下穿龙袍是规矩,娘娘不会挑这个理。娘娘穿的石榴红。”
萧承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砚舟,狮子舞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妥了。”裴砚舟跟在他身后,“教坊司的舞狮队换了新制的狮头,加了喷火的绝活,在内宴上表演比外宴更出彩。
贵妃娘娘的席位正对着舞狮的位置,陛下放心。”
萧承烨回头看着裴砚舟,眼睛里浮起一丝促狭:“你说贵妃今天会不会高兴?”
裴砚舟抬起眼,目光在萧承烨脸上停了一瞬。
此刻他微微弯起眼尾,“娘娘高兴不高兴,陛下进去就知道了。不过奴才以为,陛下把舞狮挪到内宴来,又备了娘娘喜欢的,应该会高兴的。”
萧承烨笑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念叨着,“她要是能笑一笑就好”。
裴砚舟跟在他身后,目光越过萧承烨的肩头,落在前方乾清宫后殿的金瓦上,唇角笑意淡了几分。
今日是正经的节庆大典,林玉穿戴比平日更隆重。
一套石榴红的织金妆花缎宫装,裙摆上金线绣的凤尾纹在晨光里流光溢彩,腰间束着同色的织金绦带。
宝珠从新送来的首饰里挑了一支镶珠华盛,斜斜簪入发髻。
林玉对着铜镜左右端详,华盛上的南珠在晨光里泛着光,衬得她整张脸明艳了几分。
乾清宫后殿里早已布置妥当。
正中的御座空着,左右两侧按品阶排开席案,案上摆着粽子、五毒饼、雄黄酒和几碟节庆点心。
殿内熏了艾草香,窗下挂着菖蒲和艾叶,几个小太监正往殿角添冰鉴。
林玉到时,殿内已坐了不少人。
皇后端坐在御座右侧的首席,穿了一身鸦青色绣金凤纹的宫装,通身气度端庄矜持。
她左手边依次是德妃、贤妃,右手边是林玉的座次,再往下是顺嫔、端嫔、纯贵人、怜美人,以及几位平日不大出门的低位妃嫔。
靠近殿门的位置单独排了一排矮席,几个皇子公主正由各自的乳母和宫女陪着坐在那里。
皇宫里的规矩,十岁以下的皇子公主不随母妃入席,另设专席由宫人照看,免得孩子在宴上哭闹失了体统。
林玉行至殿中,依礼屈膝:“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含笑抬手:“贵妃免礼,今日家宴不必拘束。快入座吧。”她的目光在林玉头上的赤金镶珠华盛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笑意不变。
林玉起身往自己的座次走去,路过几位皇子公主的席案时,脚步微微放缓。
最靠近殿门的一排席案后坐着四个皇子、三个公主,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
大皇子坐在最右侧,约莫十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却比同龄的孩子瘦弱许多,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坐姿端正,但肩背微微佝偻着,时不时偏头低低咳嗽两声,用帕子掩着唇。
生母慧嫔常年抱病,幽居在宫中偏僻的永宁殿,几乎不踏出殿门。
慧嫔本就身子弱,当年产下大皇子时伤了元气,之后便再未侍寝,在宫里是个近乎透明的人物。
林玉从他面前走过时,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安静而克制,然后垂下眼帘,微微欠身,算是行礼。
他旁边坐的是三皇子,德妃所出,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坐姿歪歪扭扭,一双圆眼睛和萧承烨如出一辙。
德妃隔了几张席案遥遥看了他一眼,他便立刻把脊背挺直了,可等德妃移开目光,他又偷偷伸手去拨弄席案上的粽子。
再旁边是二公主,贤妃所出,约莫八九岁,穿了件鹅黄色的小宫装,正低头轻声细语地教三公主编五彩丝线。
三公主,生母是顺嫔,圆脸圆眼,笨拙地跟着学,编不好便嘟起嘴来。
四皇子最小,端嫔所生,还坐在乳母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林玉收回目光,往自己的席位走去。她的座次在御座右侧,与皇后分列御座左右。但她案上摆的东西,打眼一看就与旁人截然不同。
旁的席案上搁的是按品阶统一分派的粽子、五毒饼和雄黄酒,她案上像单独开了个小厨房。
正中一碟蜜渍粽子,粽叶上系着的不是寻常的素色丝线,而是五彩丝线编成的小如意结,穗子垂在碟沿边,轻轻晃着。
旁边搁了一碟玫瑰茯苓糕、一碟薄荷凉糕,都是她平日爱吃的。
雄黄酒盛在一只琉璃小壶里,壶身沁着凉意,壶盖上还雕了朵极细的缠枝莲。
席案上铺的不是统一的锦缎,而是竹丝凉席,手边多搁了一只小小的错金银手炉,里面放了冰,丝丝凉气从镂空的炉盖里渗出来。
座位旁的冰鉴也比别处多摆了一只,风向正对着她。
林玉在席上坐下,宝芝上前替她斟了半盏冰镇雄黄酒。
她端起抿了一口,目光从席间扫过。德妃正低声跟贤妃说着什么,贤妃拿帕子掩着唇角笑了一下。
顺嫔的视线在她案上停了片刻,又收回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端嫔正侧头跟纯贵人低声说着什么,纯贵人拿帕子掩着嘴,眼睛往林玉这边瞟了一眼。
林玉拿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殿门口的太监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满殿的人齐齐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萧承烨跨进殿门,龙袍的下摆还微微扬着,身后跟着裴砚舟。他的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落在御座右侧那抹石榴红上,嘴角两个浅浅的窝立刻浮了出来。
众人齐齐行礼,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林玉刚站起身,手才抬到一半,萧承烨已经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心微微发烫,托着她手臂将她轻轻按回座位上。
“爱妃别起来了,今日天热,不必拘礼。”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着她鬓边华盛的珠光,仿佛这满殿的人都不存在似的。
说完才直起身,朝众人抬了抬手,“都免礼,入席吧。”
众人齐声谢恩,各自落座。
皇后站在御座左侧,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目光在萧承烨扶着林玉的手上停了片刻,然后垂下眼帘,转身入座。
她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端得端庄矜持的姿态,嘴角的笑僵了。
萧承烨在正中御座上坐下来,整了整龙袍的下摆。
他偏头看了右侧的林玉一眼,目光在她案上还没来得及动的粽子上停了停,又移开,端起案上的雄黄酒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消下去。
裴砚舟垂手立在萧承烨身后,目光在林玉面上轻轻掠过。
酒过三巡,教坊司的舞姬鱼贯而入,丝竹声起,殿中恢复了节庆该有的热闹。
皇后说了几句节庆的场面话,又亲自替萧承烨斟了一杯雄黄酒,萧承烨接过来道了声谢,抿了一口便搁下。
各宫妃嫔轮流起身敬酒,萧承烨一一应过。轮到林玉时,她端着酒盏刚要起身,萧承烨便抬手往下虚按了一下,示意她坐着就行。
林玉端着酒盏,目光落在殿中那排教坊司的舞姬身上。
领头的那位身段窈窕,腰肢柔若无骨,水袖翻飞间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回眸时目光从御座方向轻轻扫过,盈盈如春水。
一张脸在教坊司里算是顶尖的了,放到后宫里也丝毫不逊色,甚至比在场几位妃嫔还要出挑几分。
她在心里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一幕怎么有点眼熟。
美人献舞,眼波流转,目标明确地往御座上瞟。
这种桥段,不是暗杀,就是勾引。
领舞又是一个旋身,水袖从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萧承烨身上,停了不过一息便收回去。
这一眼不多不少,刚好够被人注意到,又不足以被当场问责。萧承烨正低头剥粽子,手指上沾了米粒,皱着眉头跟五彩丝线较劲,浑然不觉有人在看他。
林玉拿团扇掩着唇角,压住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她在心里跟2573说:“你看领舞的,长得真不错。这要是搁在平时,说不定还真能成事。”
【宿主您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过本系统友情提醒,裴砚舟已经在看您了。】
林玉抬起眼,正对上裴砚舟从御座后方投过来的目光。
他微微偏头,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扫了一眼殿中的舞姬,又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萧承烨终于把粽子剥完了。
剥得有些丑,粽叶扯得稀碎,糯米从边角挤出来一小块,五彩丝线倒是完完整整地被拆下来了,搁在案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卖相实在不怎样的粽子,犹豫了一下,没有往林玉那边递,只是讪讪地把粽子搁在了自己碗里。
裴砚舟从身后的宫人手里接过一方湿帕子,递了过去。
萧承烨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米粒,擦完把帕子往案角一搁,偏头对裴砚舟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裴砚舟微微颔首,转身往林玉这边走来。
他在她席案旁蹲下来,伸手拿起一枚蜜渍粽子,指尖捏住五彩丝线的一端轻轻一拉,丝线便整齐地松开了。
粽叶在他指间翻开,糯米莹白,枣泥深红,蜜渍的甜香散开来。
“娘娘,陛下让奴才过来给您剥粽子。”他垂着眼帘,动作不紧不慢。
林玉目光往殿中那群舞姬身上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裴公公,那个领舞,什么来头。眼睛都快长在陛下身上了。”
裴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殿中的领舞,剥粽叶的手指没有半分停顿,声音平稳里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教坊司新进的舞姬,叫柳依依,从江南采选入宫的。进宫前是扬州一家戏班的台柱子,以水袖见长。”
他将剥好的粽子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这次端午教坊司排了三支舞,她是领舞,据说是舞艺最好的一个。”
林玉拿银箸夹起剥好的粽子,在蜜渍的糖霜里轻轻滚了一圈,送进嘴里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目光还落在殿中领舞身上。
柳依依正旋身甩袖,水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身姿确实出众。
“进献的美人呀。”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语气意味深长,“皇后娘娘知道吗?”
“教坊司采选的名册是先呈到皇后娘娘案头的,这些舞姬进宫前,皇后娘娘都看过。”裴砚舟从宫人手里接过湿帕子,仔细地擦了擦指尖,
“娘娘若是不喜欢,可以换一个。这批新进的舞姬共有七个,换一个上来领舞便是。”
林玉摆了摆手,又夹了一筷子粽子送进嘴里。
这粽子确实不错,糯米软糯,枣泥甜而不腻,蜜渍的糖霜调得恰到好处,合她口味。
嚼完粽子,端起琉璃壶给自己斟了半盏雄黄酒,抿了一口才开口:“换倒不必。本宫点的什么时候上。”
裴砚舟微微弯起眼尾,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下一个就是狮子舞。”
他话音刚落,御座那边萧承烨又朝他招了招手。裴砚舟起身走回去,俯身听萧承烨说了几句,微微颔首,又折返回来。
“娘娘。”他在林玉席案旁重新蹲下来,压低声音,
“陛下说,您这边看舞不如在御座那边看得清楚。狮子舞加了喷火的绝活,您一个人坐在这边,陛下怕您看得不过瘾。”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林玉,唇角微微弯了弯,“陛下请娘娘过去同席。”
林玉偏头看了他,往御座方向扫了一眼。
萧承烨正眼巴巴地看着她,手边的粽子还没动。她把团扇搁在案上,伸出手,“那就过去吧。”
裴砚舟托住她的手,扶着她从席上站起来。
他微微侧身,将她臂弯扶稳,往御座方向走去。殿中正在表演的丝竹声悠扬,两侧席间的目光已经不约而同地移了过来。
德妃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贤妃拿帕子掩着唇角,看不出什么表情。
连矮席上的三皇子都好奇地抬起头。
林玉裙摆曳地,石榴红的织金妆花缎在烛火下流淌似的泛着光。
裴砚舟托着她的手臂,微微躬身,将她扶到御座旁,然后退后一步,垂手立在萧承烨身后。
萧承烨连忙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的席位让出大半,又伸手把案上的东西往她那边推了推,嘴里念叨着:
“爱妃坐这儿,这儿看舞最好。朕这里也铺了竹丝凉席,凉快。”他说着又伸手想去握林玉的手。
林玉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陛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萧承烨讪讪地收回手,也不恼,他转头朝裴砚舟抬了抬下巴:“砚舟,让教坊司上狮子舞。”
对面的席位上,皇后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
她看着御座旁那抹石榴红,萧承烨偏头跟林玉说话时眉眼间小心翼翼的殷勤。
脸上已经维持不住笑,转头继续看舞。
德妃顺着皇后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勾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