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涅卡和赛法利娅回到奥赫玛时,身上还带着斯缇科西亚海水的咸腥味。
两人沿着那条通往云石天宫的廊道沉默地走着,准备向爱丽丝汇报此行的一切事务。
赛法利娅的耳朵压得很低,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一路上连半句话都没有说。
她们在黎明云崖的石台侧翼停了下来。
爱丽丝正坐在石案旁,一边抄写一边思索着什么,此刻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黎明机器照亮的街巷上。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然后看到两人脸上的表情,便大致猜到了结果。
“她留在那里了?”爱丽丝问。
塞涅卡点了点头。
赛法利娅的尾巴垂了下去。
爱丽丝将那块蜜饼放下,沉默了片刻。
“她走之前,有说什么吗?”
“让我转告你,她在奥赫玛的这段时光很开心。”塞涅卡说,“还有那刻夏……她让我转告他,说他虽然经常批评她的文章,但也给予了她许多帮助。”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些……相当肉麻的告别的话。”
爱丽丝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片永远被金色辉光笼罩的圣城。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用双掌盖住了脸。
“知道了。”她最终说,“这件事……我会转告给需要知道的人。”
赛法利娅终于开口了。
“她连声再见都没跟我说。”她的声音闷闷的,耳朵尖微微发颤,“我还在潜艇里等她们出来呢。等了很久,结果等回来的是冬霖爵一个人。”
“她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那种情况下……”塞涅卡说。
“我知道。”赛法利娅低下头,尾巴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就是……烦躁,那个时候我竟然不在场,好歹也是一起上了那么久学的关系。”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过身,朝石台的另一侧走去,在栏杆旁蹲了下来,脑袋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落向远方那片荒原。
风从她身边吹过,将她的耳朵轻轻拨动。
……
此后数百年,奥赫玛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情,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大地上,有些人成为了后人口中的传说。
而光历4756年,一批自称是天空后裔的人,从远方迁徙而来。
那是一个不算大的队伍,由数十人组成,其中多为游医、占星师与学者。
他们自称“昏光庭院”,一个由天空遗民组建的团队。
他们在翁法罗斯的荒原上行走,为那些散落各处的人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那些被黑潮袭击的村落、那些无力承担医疗费用的灾民、那些在逃亡途中丧失所有的人们——他们都曾受到过昏光庭院的帮助。
逐火军在确认了他们的来历与意图之后,收留了这支队伍,将其安置在树庭之中,与那些学者们共享一片屋檐。
塞涅卡对此颇为意外。
她对天空的族裔向来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
在她的认知里,天空城邦的人多半崇尚武力,或是傲慢得不可一世,前者如晖之民,后者如同她的祖先,冬之民。
要么就是完全没有同理心的雨之民。
总之,如果不是那些人是在不堪,塞涅卡也不至于离开她的家族。
像昏光庭院这种崇尚和平、以救助他人为己任的组织,在天空族裔中实属罕见。
“倒也不是说没有这样的人。”塞涅卡在向爱丽丝汇报时说,“只是很少。少到我在天空城邦生活了那么多年,也不过见过几个而已。”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与主流不同,才会离开天空城邦吧。”爱丽丝说。
而在昏光庭院的众人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领头人。
那是一位名叫雅辛缇娅的女性。
与其他成员不同,她是一位斗士。
这倒不奇怪,在翁法罗斯这片大地上,没有足够的武力是很难生存下去的,即便是学者组成的团队,也需要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
雅辛缇娅便是那个保护者。
她曾带领昏光庭院穿过荒原、击退黑潮造物、从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手中救下过同伴。她是这支队伍的支柱,也是所有人信赖的领袖。
但当他们抵达奥赫玛时,她的伤势已经相当严重了。
据说,他们在途经悬锋城时,遭遇了预料之外的困境。
悬锋城虽然已经封城数百年,城中的人们无法离开那道无形的金色屏障,但城内的人们依然维持着他们既往的传统,定期在城内举行悬锋祭典。
那祭典的本质,是一种变体的死斗。
悬锋人崇尚战斗,即便被囚于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他们也不会放弃战斗。
那些祭典是他们延续信仰的方式,在祭典中,斗士们以命相搏,用鲜血来荣耀纷争泰坦的遗训。
昏光庭院的众人原本打算绕过悬锋城而行,但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经与大批黑潮造物交战过数次,队伍的口粮早已耗尽,许多人都已经数日滴水未进。
错过悬锋城,下一座城池要走一周才能到,到那时恐怕不少人会直接渴死。
雅辛缇娅不顾其他人的劝阻,独自前往悬锋城,向城门守卫讨要淡水。
城门守卫同意了,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她必须参加当日悬锋祭典中的一场决斗,若是没有辱没斗士之名,那便可以带走足够所有人使用一周的淡水。
她答应了。
那场决斗的细节已经无从考证,但从昏光庭院其他成员后来的描述中可以得知,雅辛缇娅输了。
但她的对手或许升起了怜悯之心,宣称她完成了那场荣耀的决斗,并给予了她淡水。
但也因此,旧伤加上新伤复发,她的状态很快便不行了,昏光庭院虽说高明的医师不少,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缺少物资的情况下,也只能做些简单的处理。
“她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肘弯。”随行的医师在抵达奥赫玛后向爱丽丝说明了情况,“按照她的体质,这种伤势本该能扛过去的。但她之前就有旧伤,长期跋涉导致愈合不良,加上这次的新伤……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我们已经尽力维持她的生命,但她的情况……恐怕撑不了太久。”
爱丽丝站在昏光庭院众人安置的房屋外,透过那扇半掩的木门,看到了那个躺在床上的身影。
那是一位面容刚毅的女性,即便此刻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她的眉宇间依然残留着某种不可折损的锐利。
她的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方隐约可见暗色的渗血,而她的子女正在床旁掩面流泪。
“她是一位真正的斗士。”塞涅卡站在爱丽丝身旁,低声说道,“即便只剩最后一口气,她也要确保自己的同伴安全抵达目的地。”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
“让树庭的医师也参与诊疗。”她说,“尽一切可能。”
但她也清楚,那位名叫雅辛缇娅的女性,已经走到了她旅途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