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光庭院在神悟树庭的东侧安了家。
那片区域原本是一片闲置的苗圃,树庭的学者们偶尔在那里试种一些从各地收集来的药草,因为人手不足,大半的地块都荒着。
阿格莱雅让树庭拨出了这块地方,又调了一批工匠,在苗圃边缘建起了几栋连在一起的低矮石屋。
屋子不算宽敞,但采光好,通风也好,每一间都按照医馆的规格来布置——药柜、诊台、清净的床铺、以及一面朝东的窗。
昏光庭院的人们没有多说什么。他们从荒原上一路走来,早已习惯了在废墟与旷野之间寻找落脚之处。
如今有了固定的屋檐、充足的水源、和一群愿意与他们分享知识的学者做邻居,已经比他们所期望的好了太多。
雅辛缇娅的葬礼在安置下来的第三天举行。
她的遗体被安葬在苗圃北侧的一棵老椴树下,那里地势略高,从树庭的讲堂窗口望出去,能看到那片新立的石碑。
她的孙女变得相当低落,这个名唤雅辛忒丝的女孩与其祖母非常的亲昵,如今亲人去世,她显然陷入了哀伤之中。
那个女孩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祖母的石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向了昏光庭院暂住的那几间石屋。
那天傍晚,有人看见她在苗圃最东边的角落里翻土。
她说,想把那片荒地翻出来,种上可以入药的草。
“你想用这些地块吗?”一个声音从苗圃边缘传来。
她抬起头。
一个戴着单边眼罩的年轻学者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卷翻到一半的册子,目光从她沾满泥巴的手移到那片刚翻开的土垄上,眉头微微皱起。
“我是阿纳克萨戈拉斯。”他说,语气简短,“这里是智种学派管辖的区域。”
“对不起,我不知道……”,雅辛忒丝道着歉。
“用不着道歉,这些土地暂时没有人使用,给你种些药草倒也算物尽其用,只是你这块地选得不好,东边那片地底下有岩石层,排水不行。药草怕涝,种下去活不了几棵。”
雅辛忒丝的脑袋歪了一下,显然对这位奇怪的学者的话感到困惑。
“那您觉得哪里合适呢?”
“西边。靠近树庭围墙那一片,土质松,日照也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注意量力而行,一个小孩子不要总想着做这些重活。”
她看着他的眼罩,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卷册子,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谢谢您。”
“用不着谢,只是不希望我管理下的土地里出现死掉的药草。”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长袍的下摆扫过苗圃边缘的杂草,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去。
“智种学派……”,这个名字在年幼的雅辛忒丝的脑海中留下了些许印象,她依照那刻夏的建议,换了块土地,继续翻她的土。
雅辛忒丝作为天空的后裔,自然也承担了祭司的责任,时常要向着天空祈祷。
那天傍晚她照常站在空地上,闭着眼,双手交叠在身前,嘴里念着一段从长辈那里学来的祷词。
念到最后一句时,她忽然觉得头顶的光线暗了一瞬。
她睁开眼。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天上落下来。
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像一颗被风吹偏了轨道的石子,歪歪斜斜地从云层深处坠下来,一边落一边打着旋,带着一种完全不像飞行、更像被抛出来的狼狈姿态。
风堇下意识地伸出手。
那个小东西落在她的掌心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是一只小马,它大概只有一只成年人的拳头大小,身体圆滚滚的,四只短得几乎看不见的蹄子蜷缩在肚子下面。
背上有一对小小的翅膀,翅膀上的羽毛还是湿漉漉的,贴着身体,看起来像是刚被什么东西从窝里扔出来似的。
它抬起头,露出一张圆脸。两只大眼睛眨巴着,毛茸茸的耳朵耷拉在脑袋两侧,上面还沾着几粒草籽。
“嘟?”
它叫了一声,其中似乎透露着困惑。
风堇捧着它,愣了好几秒。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又抬起头看了看天上。
云层已经合拢了,刚才那道缝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遮了回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是……”她轻声说,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小翅膀。
那对翅膀在她指尖下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展开,像两片刚从茧里出来的叶子,薄而透明,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虹色。
小东西打了个哈欠。
打完哈欠之后它翻了个身,在她掌心里蜷成一团,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发出了均匀的、细碎的呼吸声。
风堇站在原地,捧着那只睡着的小东西,站了很久。
后来她把那只小马带了回去,族里的长辈们围过来看了半晌,有人说这是翼兽的后裔,有人翻出了更老的典籍来比对特征,最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摘下眼镜,凑近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是翼兽。”她说,“马身有翼,蹄下有云纹。是翼兽没错。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有些太小了。”老医师直起身,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翼兽本该是能卷起风暴的生灵。成年的翼兽一展翅,翼展足有近十米长。这只……大概是刚出生不久,或者是在长久的流浪中耗尽了力量。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风堇低头看着怀里那团还在打呼噜的小东西。它的翅膀在睡梦中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做什么跟飞行有关的梦。
“你叫什么名字好呢。”她轻声说。
小东西没有醒。它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探出来一点,鼻子抽了抽,像是闻到了什么好吃的。
“嘟。”
它在梦里叫了一声。
“小伊卡。”风堇说,“就叫你小伊卡吧。”
…………
此后数十年,昏光庭院完全融入了奥赫玛所建立的联合体。
当初那几栋低矮的石屋已经被翻修扩建过数次,如今沿着苗圃边缘连成了一片完整的医馆建筑群。
药柜从一间屋子延伸到另一间屋子,诊台换上了更厚的石板台面,清净的床铺也从最初的十来张增加到了近百张。
苗圃西侧那片药草地是整座树庭长势最好的,每年春天都会开出一片细碎的白花,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像一场不融化的雪。
奥赫玛组建了专门的搜救队,沿着各城邦之间的道路巡逻,发现伤者或病患便送往最近的医疗点。
昏光庭院的医师们不再需要亲自穿越荒原去寻找需要帮助的人,他们只需要坐在诊台后面,等着那些被送来的生命。
效率高了太多,存活率也高了太多。这些无疑令他们感到欣慰。
而那位粉头发的少女,在这些年里一点一点地长大了。
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医术上,父亲教她的那套诊疗手法,她反复练习到形成了肌肉记忆。
昏光庭院的老医师们倾囊相授,她学得比谁都快,也比谁都细。
那些药理、那些症状、那些用药的禁忌,她全都记在心里,一次都没有弄错过。
渐渐的,她成为了最为出色的医者,接替她的祖母,成为了昏光庭院实际上的领袖。
雅辛缇娅当年是握着剑保护所有人,而她的孙女,手中并未持剑,但她的善良与亲和力却能让所有人信服。
但那些被她在诊台上拉回来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一个个在搜救队送来时已经只剩一口气的人们,在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永远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和一双递来温水的手。
“嘟嘟,嘟!”,哦,还有只肥嘟嘟,看起来很讨喜的会飞的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