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施奈德太太,眼底那层平静的灰蓝色里,映着俱乐部暖黄色的灯光。
“劳伦家族要的是土地,莫斯科家族要的是生存,西欧那家要的是利益。只有那个发布任务的人要的东西不一样,他要的是秩序。”
“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重新相信,没有人可以打破高桌的规则而不付出代价。代价不是死亡,代价是猜忌。死亡只会造就烈士,猜忌却能瓦解一支军队。”
麦考夫缓缓起身,走到酒柜前,取出两个水晶杯,倒了两指深的威士忌。
“而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动手,是因为有人给了他一个理由。”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施奈德太太。
“夜枭在东京的行动摧毁了他积攒多年的关键资产。这对于一个在高桌权力体系边缘苦苦经营了十年的人来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找不到是谁干的,但有人替他找到了。只需要有人给他一张照片,甚至不要管照片在哪里。哪怕这张照片和东京没有任何关系,但愤怒之下的人不会去核实细节。只要看到夜枭的脸,他就会认定那是敌人。”
施奈德太太接过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动。
“所以劳伦家族不是发布者,但劳伦家族只是有可能把照片发给了幕后的人。”
“精准。”麦考夫举起酒杯向她微微致意,“劳伦家族递了一把刀,他接过来捅了出去。而那位授权血契的长老,或许知情,或许不知情,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可能误打误撞选对了人,而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
他呷了一口威士忌,继续说道。
“所以整件事的结构是这样的:最外层是高桌的任务中心,一层迷雾,让所有人以为凶手在十二席之中。往里一层是三个被温斯顿筛选出来的家族,看似可疑实则清白。”
“再往里一层是发布人,一个被愤怒驱使的秘书,自以为是棋手其实是棋子。而最核心的一层,也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位点头授权血契的才是真正推动这一切的人。”
施奈德太太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个人是谁?”
麦考夫将酒杯放在桌上,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恢复了那个十指交叉搁在腹部的姿态。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陷入阴影。
“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
“不能,还是不愿?”
“不能。”麦考夫的语气平静,“因为要确定这位长老的身份,我需要知道一件事,在过去三个月内,高桌十二席中有哪一位成员进行过超出常规的私下接触。”
“这个信息不在我的数据库里,目前也不在任何我可以触及的情报网络里。在没有数据支撑的情况下给出一个名字,这不是推理,是赌博。而福尔摩斯家的人,不赌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如果你允许我做一些不那么严谨的推测,我会说,注意那个最不应该出现在社交圈里、却偏偏出现了的人。”
“高桌政治和普通政治有一个共同点:最不可能的组合,往往藏着最致命的交易。”
施奈德太太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这已经够了。”
“不,这不够。”麦考夫也站了起来,“你需要证据。而证据在康塔蕾拉手里。但问题是康塔蕾拉的沉默,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恐惧。”
“一个能让地下世界最高级别任务中心主管不敢开口的人,他的能量远不止那么简单。在拿到康塔蕾拉的证词之前,我的分析永远只是一个推理游戏。一个准确率很高的推理游戏,但仍然只是一个游戏。”
他注视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认真。
“而且,太太,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你去任务中心找康塔蕾拉的那一刻,就是你在棋盘上正式落子的那一刻。”
“他会知道你在查他,他的耐心只用在刀刃上,不会用在等待上。他会在你接近真相之前动手。”
施奈德太太迎上他的目光,那双见惯了风雨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平静,“当然,我知道。”
麦考夫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重新坐回椅子里。
“我会去一趟任务中心。”施奈德太太说。
“我知道你会去。”麦考夫翻开报纸,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平淡,“而我,会继续喝茶。”
施奈德太太转身向门口走去,她的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麦考夫头也不抬的声音。
“小心点,如果真的如我说的那么糟的话,他不会只下一颗棋。”
施奈德太太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微微侧了一下脸,算是回应。
门被轻轻关上,会客室里重新归于沉寂。
麦考夫将报纸翻到国际版,目光落在一则不起眼的短讯上“罗马近日发生多起不明武装冲突,当地警方正在调查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迈克罗夫特?”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起床气。
麦考夫的语气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我需要你查一个人的行程记录,高桌长老秘书,过去三个月,他在哪座城市,见过什么人,每一次接触,每一个证人,每一张信用卡账单,每一帧监控录像。一分钟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明显兴奋起来的冷笑。
“有意思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插手地下世界的事了?那个世界里可没有女王的年终授勋。”
“从我意识到这盘棋的真正目标可能不是夜枭,甚至不是约翰·威克的那一刻开始。”麦考夫合上报纸,目光落在窗外愈渐暗沉的天色上,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这盘棋的名字叫秩序。而下棋的人,从来不介意牺牲几个棋子。问题是,他到底想将死谁?”
窗外,伦敦的暮色漫过泰晤士河,像一个缓慢收紧的怀抱,笼罩住整座城市。
在河的对岸,大本钟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时针缓缓走向整点,齿轮咬合的声音仿佛在倒数着某个尚未到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