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卢森堡某角落。
康塔蕾拉推开任务中心那扇厚重的铁门时,傍晚的细雨刚好开始飘。
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手指在脖子前面把扣子扣紧。雨不大,是那种可以在几分钟内把头发打湿的毛毛雨。
她的甲壳虫停在街对面,和过去二十年里每一个工作日一样,停在同一个位置。但今天车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站在副驾驶车门旁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
伞面在路灯下反射出模糊的光斑,毛毛细雨汇聚成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落。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头发是银白色的,整齐地往后梳,在脑后盘成一个低矮的发髻。
康塔蕾拉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她认识这个城市里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眼前这个老妇人既不是任务中心的人,也不是高桌的人,不是任何一家关联机构的熟面孔。
一时间,她还没有将这个老妇人的脸和任何一个人联系上。
她在任务中心干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种危险。
这个站在她车旁边的老妇人,明明什么武器都没有拿,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让她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她把左手伸进风衣口袋,指尖碰到格洛克43冰冷的握把。
枪套是一块经过改造的皮革内衬,缝在口袋内侧,枪口朝下,握把朝上。她的拇指摸到保险,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那个老妇人抬起了头。
她看着康塔蕾拉,然后把手从伞柄上移开,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指了指她的胸口,“我想你应该不会这么做的。”
康塔蕾拉停住了脚步,然后她低头看到了自己胸口上的红点。
一个红点。
直径大概两毫米,在雨幕里格外显眼。正好落在她风衣的第二颗纽扣正上方,左胸,心脏的位置。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第二个红点出现了,落在她右肩锁骨的位置。然后是第三个,在她的小腹正中。
三个点。至少三个不同的方向。她不知道射手在哪个屋顶、哪扇窗户后面,但每个射手都经过了专业训练,红点的位置没有晃动,误差不超过一枚硬币的直径。
激光瞄准器的光斑在细雨中微微扩散,边缘被水汽模糊成一小圈红色的光晕。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这些红点是从哪里来的,对面楼顶,斜对面的钟楼,还有她身后某个她完全没注意到的位置,至少三个狙击手,至少三把装了消音器的步枪。
至少三颗可以在她来得及拔出格洛克之前打穿她心脏的子弹。
她的手指从格洛克43的握把上松开,把左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然后把手掌摊开,垂在身侧。
老妇人放下了手指,撑着伞往前走了几步。
她的步态很从容,像是在公园里散步的老人。她在康塔蕾拉面前停下来,伞沿往前倾了一点,把两个人同时罩在了透明的伞面下面。
毛毛雨变得大了一些,打在伞面上,发出微小的沙沙的声音。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雨丝在她们之间飘过,被两个人的呼吸搅动,形成一小片极淡的白雾。
“可以告诉我到底是谁下的血契追杀令吗?”她的语气里没有威胁,没有压迫,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康塔蕾拉看着眼前这个老妇人,看着那双藏在伞下阴影里的眼睛。
她终于想起来这老妇人是谁了。
施奈德太太,杀手之家的实际掌权人。这个名字和“麻烦”是同一个意思。不是她自己麻烦,是她找上门来的时候,意味着你麻烦大了。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这是康塔蕾拉的回答。
她的语气很干脆,就像当初在电话里拒绝温斯顿时一样。即便被三把狙击枪指着,她也不会说。
这不是忠诚,这是规则,规则是她唯一能活下去的理由。
施奈德太太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变化。雨滴打在透明的伞面上,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施奈德太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雨滴从伞沿滑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打出细密的水花。
“是他吧?”
康塔蕾拉的眼角跳了一下,施奈德太太说的是“他”,没有任何名字,没有任何头衔,只是一个代词。
但这个代词在这一刻比任何名字都要沉重,她甚至不知道对方说出这个他究竟意指谁。
施奈德太太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只有作为高桌的掌控者才有这样的权力,能够让你都不敢开口,不是吗?”
康塔蕾拉的嘴唇动了一下之后,两人再一次沉默了下来。
自从接到张杰的求助之后,施奈德太太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过了一遍。
麦考夫的分析给她指了方向,但她没有证据。那个“他”是谁,她并不知道具体的名字。她只是在试探。
用麦考夫搭好的框架,往里面扔一块石头,看看会激起什么样的水花。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康塔蕾拉这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是他。”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说的“他”到底是谁,但不管是哪个“他”,这个答案都是对的。
因为能让她康塔蕾拉缄口不言的人,在高桌体系里确实只有一个。并且还有一点非常的可怕,就是不管她报出了谁的名字,最终幕后的黑手都会怀疑她,因为自己和她见面了。
这是一副无解的牌。
施奈德太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逼她确认具体的名字。她从康塔蕾拉说“是的”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里,已经看到了自己需要的答案。
然后她转过身,撑着伞,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康塔蕾拉站在原地,胸口上的红点还亮着。她看着施奈德太太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远,伞面上的水珠被路灯照得发亮。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第一个红点消失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一个人站在毛毛雨中,雨落在她脸上,冰冷的水顺着脖子流进风衣领口。她的手还保持着那个摊开的姿势,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在停车场里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路灯开始闪烁,久到她的风衣袖口完全湿透。
施奈德太太坐进停在街角的那辆黑色轿车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没有看他,她从风衣内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给张杰发了一条信息。
信息很短。
只有一行字,加上收件人的号码,总共不到二十个字符。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某个靶心上。
「雇佣者是长老的秘书。」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窗外,欧洲的雨越下越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街灯的光切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