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手里还攥着半个饼子——
刚咬了一半,嘴张着忘了合上。
林晓梅跟柳青青对了个眼神,都没敢吱声。
吴洁站在门口,门帘子还在她身后晃。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懂。
或者说,听懂了,可脑子还没转过来。
“回城?给我安排工作?爸,您咋没跟我提过?”吴洁呐呐地问。
吴建国把军大衣的下摆掸了掸,说道:
“电报前两天就发了,你没收到?前几天,我托人往你们公社挂了个电话,说有个名额,让你赶紧把材料准备准备。后来我左等右等不见你回话,干脆就自个儿跑一趟。”
“电报?”吴洁怔了一下。
她猛地想起来,前两天公社的邮递员来村里送过一趟信。
那天,她刚好跟柳青青去后山拉柴火,回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邮递员把东西往队部一搁就走了。
她压根儿就没去队部问过。
她心里一沉:“爸,我没接到。”
吴建国的眉头轻轻拧了一下,也没多问。
他抬脚往院子里走。
警卫员跟在后头,把两袋子东西提到灶房门口——
一袋子是白面,另一袋子看着像是腊肉。
“这大老远的,还带东西干啥。”王建军回过神来,赶紧把手里的饼子撂下,迎上去,堆着笑说,“吴叔叔您坐,您坐。”
吴建国扫了他一眼,没坐。
他把院子环视了一圈,淡淡地说:“你们就住这样的地方?”
这一句轻飘飘的,可满院子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这屋子是队里腾出来的旧仓库改的——
墙皮掉渣,窗户上糊的塑料布被风一吹还沙沙响。
床上铺的席子边儿都起了毛——
尽管知青们的被子叠得再齐整,也遮不住那股子寒酸气。
王建军搓了搓手,陪着笑说:“条件差点儿,凑合住呗。”
“凑合?”吴建国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咂了一下,说,“我闺女在城里虽说也不是什么阔日子,可也不至于住这种地儿,跟牲口棚挨着,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
吴洁的脸上腾地红了。
她低声说:“爸,您别这么说,大伙儿都住这儿。”
吴建国转过头看她,抱怨道:“我没说他们,我说你,电报接了不吭声,材料不准备,是不想回,还是不敢回?”
“我这不是没接到吗。”吴洁把头低下去了。
吴建国哼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那脸色明显不好看了。
刘海波一直坐在桌边没动。
在听到“回城”两个字,他的脸色一变,抬起头来,看了看吴建国,又看了看吴洁,忽然开口说:
“吴叔叔,您这意思,是要把吴洁带走?”
吴建国把目光移到他身上,像刚注意到有这个人似的,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刘海波一遍,问:
“你是谁?”
刘海波自我介绍说:“我叫刘海波,跟吴洁是一个知青点的。”
“刘海波。”吴建国上下打量了刘海波一眼,没接茬儿,只是问吴洁,“洁儿,你的东西收拾了吗?”
吴洁嗫嚅了一下,说:“爸,您这来得也太急了,我什么都还没弄呢。”
“有什么好弄的?就几件换洗衣裳,收拾收拾跟着车走。”吴建国朝警卫员抬了抬下巴,“小赵,你搭把手,帮着把东西收拾收拾。”
“不用!”吴洁急忙摆手。
院子里又一次静下来。
吴建国眯着眼问:“怎么?”
吴洁咬了咬嘴唇,说:“爸,我在这儿待了差不多两年,说走就走,我总得跟人告个别吧?队里的活儿还撂着,工分账还没结,我这么拍拍屁股走了,像什么话?”
吴建国没说话。
半晌,他才笑了笑,说:“行,你能说出这话来,倒是比你小时候强。”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带着一副不容商量的口吻,说:
“我给你一个钟头,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车就在外头等着。”
说完,他走进灶房,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的板凳上。
警卫员小赵往边上一站,就跟钉在那儿似的。
王建军偷摸拽了林阳一把。
俩人退到院角。
“这吴叔叔啥来头,怎么瞅着这么吓人?”王建军小声说。
林阳也压低了嗓子说:“军区的,跟我爸是战友,你说啥来头?”
王建军往后缩了缩,说:“怪不得,那眼神跟看犯人似的,我刚还跟吴洁说,让他们坐下吃饭,我怕不是得给人赔个不是。”
“你省省吧。”林阳白了他一眼。
吴洁进了自己的宿舍。
柳青青跟进去帮她收拾东西。
床上摊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柳青青往里头塞袜子、手套。
她一边塞,一边说:“你爸这脾气,比我爹还冲。”
吴洁坐在炕沿上没动,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柳青青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还愣着干啥?就一个钟头。”
吴洁忽然说:“青青,你说我要是走了,这事儿算怎么回事?”
“什么事儿?”
“就……”吴洁张了张嘴,到底没把那句话说出来,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说道,“也……没啥……”
柳青青明白吴洁是舍不得刘海波的心思,但并没有戳穿她,只是把手里的东西一放,凑过来坐她边上,说:
“我跟你掏心窝子说,你爸给你弄的这个名额,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后勤部的工作,那是铁饭碗,旱涝保收。你留在这儿,下大田,刨冻土,好不容易混个工分,到头来能落个啥?”
吴洁不吭声。
柳青青又说:“你别跟我提海波。昨晚的事你还嫌不够?你心里那点念头,人家知道吗?人家惦记的是谁,你看不出来?”
这话像根针,扎在吴洁的心坎上。
她的眼圈又红了。
她使劲儿吸了口气,站起身来说:
“收拾吧。”
刘海波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趟,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方面,他不忍心看着吴洁就这么被带走,连句道别话都没来得及说;
另一方面,他心里又隐隐松了口气。
因为,吴洁这么一走,他们两人的闲话也就跟着散了,往后再没人拿这事嚼舌根,杨秀清也不再往歪处想了。
正寻思着,王建军和林阳从院角那边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