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多年后的今天,每当我置身于这满屋的华彩与满桌堆积如山的文牍之间时,脑海深处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元和七年那个遥不可及的下午。
彼时,洛阳城南部的榆树巷内,我和子鱼并肩坐在那张简陋的藜床上,右侧的座位已经因为长时间被我的膝盖摩擦而出现了一个宛如碗口般大小的破洞。这张藜床乃是我俩亲自前往城南郊外采集野生植物的枝条编织而成。
时值九月金秋,整个洛阳城仿佛都沉浸在一片喧闹之中,此起彼伏的蝉鸣声犹如煮沸的开水一般嘈杂刺耳。然而,尽管周围环境如此喧嚣,但我们二人却依然能够心无旁骛地并排坐着,双膝紧紧相贴在一起。
身下所倚靠的是那些略显粗糙的树枝丫,而眼前则平铺开来一本早已被汗水浸湿、原本清晰可辨的文字也变得模糊不清甚至有些晕染扩散的《春秋》书籍。
就在这时,一阵诱人的香味突然从巷子口飘散过来,原来是刚刚烤制完成的胡饼散发出阵阵芬芳;与此同时,隔壁院子里成熟的枣子也纷纷坠落地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咚、咚、咚……每一次撞击似乎都恰好准确无误地砸在了这个饥饿难耐的午后时分。
管宁割席之举,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一块金子这么简单吗? 正当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停留在了子鱼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处。
此时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从巷子外面逐渐靠近的车辙马铃声——毫无疑问,那必定是太常卿大人及其随从队伍正在路过此地。只见那一串串精美的鸾铃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而迎风招展的旗帜更是在秋日暖阳的照耀之下闪烁着如同丝绸一般柔滑细腻的光泽。
“幼安兄,”子鱼转过头,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你说管宁的藜床坐了五十年,破到不能坐时,他后悔过吗?”
风穿过榆树叶,沙沙作响。藜床的断枝戳进我的衣袍,刺在皮肤上,微痛而真切。
我们的分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早在那张床尚未磨破之前。
第一次听到门外传来阵阵鼓乐声的时候,我正在书房内专心致志地诵读着《左传》中的经典篇章:“郑伯克段于鄢”。然而,与我截然不同的是,坐在一旁的他竟然毫不犹豫地放下手中的书卷,径直走到窗前站立不动长达一刻钟之久!仿佛被窗外某个神秘而诱人的景象所吸引一般。
紧接着便是一个雨天过后,整个巷子都变得异常泥泞不堪。就在这样艰难跋涉之际,我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珏静静地躺在地上,显然是某人不慎遗失在此处。
面对这块意外之财,我并未过多停留,而是小心翼翼地绕过它继续前行;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身后的他竟会停下脚步弯下腰去将其捡起,并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仔细端详起来,似乎对这枚小小的玉珏充满了浓厚兴趣和好奇之心。
如此这般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之后,那些看似微不足道且毫不起眼的细节就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般逐渐交织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面无法用肉眼察觉得到的巨大罗网。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来到了那个具有重大意义的黎明时分。
这天早上,当吏部派遣专人送来征召我们二人入朝为官的公文时,一同抵达的还有两套颜色淡雅清新的青绿色官服。那鲜艳欲滴的色彩宛如春天初绽的嫩芽儿,散发着勃勃生机与活力。此时此刻,只要稍稍抬头便能望见自己即将踏上仕途之路后的美好前景。
只见子鱼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官袍上若隐若现的暗纹,那动作细腻而温柔,仿佛眼前这件官袍并非普通衣物,反倒更像是一件稀世珍宝或者说一个心心念念已久的心上人。
“幼安,”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这纹样吗?三品以上才能用的回鸾纹。”
我盯着自己袍袖上那片精致的刺绣,突然觉得它比藜床的断枝更扎人。
“书还读吗?”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不熟悉的陌生:“读书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送他出巷那日,榆叶黄了一半。他的牛车上堆满了竹简——那是我们共同注释的《左传》,他说要带到任上继续完成。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我转身时,看见我们常坐的那张藜床,他那一侧的枝条完好如初,而我这边已经破得露出底下垫的石头。
后来听说他升得很快。从校书郎到给事中,只用了三年。再后来,他主持修撰的《春秋正义》颁行天下,序言里却只字未提我们曾在那些蝉声与饥肠相伴的午后,为一个注疏争得面红耳赤的旧事。
元和十二年的冬天特别冷。我的藜床终于完全散了架,最后一根主梁在某个雪夜无声断裂。我坐在一堆枯枝间,忽然想起子鱼当年的话:“破到不能坐时,后悔过吗?”
不后悔。我想。但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像床上的破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开春时,有匠人来问要不要打张新床。我摇头,在原来的位置铺了张草席。坐下去时,膝盖正好落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只是再没有刺人的断枝,只有平坦的冰凉。
消息是在一个杏花天传来的:子鱼因卷入科场案,贬为崖州司马。路过洛阳时,他托人捎来一包东西。打开是当年我们一起抄的《毛诗》,首页有我们共同写下的“风雅颂”。他的字迹已经变了,变得圆熟工整,像他后来穿的那些官袍一样无可挑剔。
最后一页有行新添的小字:“幼安,那张床还在否?”
我抱着书卷在草席上坐到深夜。月光透过榆树枝,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破碎的网。忽然明白,管宁当年割断的不只是席子,是两种再也不能同频的呼吸;而华歆顾盼的也不仅是轩冕,是另一个我们永远成为不了的自己。
今早,又有说客登门。这次是征辟我为太子侍读。我送他出门时,他指着院中那张草席问:“先生就坐这个?”
“不,”我纠正他,“是跪坐。”
他困惑地离开了。我慢慢跪坐在那片薄草之上,膝盖触地的瞬间,仿佛又感觉到多年前藜床断枝的微痛。巷外隐约传来车马声,这次我没有抬头。风穿过空荡荡的庭院,吹动《毛诗》的残页,哗啦,哗啦,像光阴碎裂的声音。
榆树又绿了。树影婆娑中,我仿佛看见两个青年并膝而坐的身影,他们的膝盖正慢慢磨穿身下的枝条——一个磨穿了现实,一个磨穿了理想,而他们共同磨穿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金子般的下午。
草席很凉。但我知道,当阳光移过来时,被磨薄的那处会最先暖和起来。就像有些东西破碎之后,反而能更完整地承接光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