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京城,冰雪压下,街面上银霜素裹。
杨菁在卫所收拾了半天卷宗文档,就看见周成灰头土脸地窜进门,进来就气鼓鼓地坐旁边狂灌水。
“他奶奶的,这帮小兔崽子是一点都不怕咱们啊。”
杨菁看着他就笑。
今儿早上,卫所刚开门,就来了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刚会走,拽着守门的差役嚎啕,一个喊妹妹被阿姑卖了,一个结结巴巴,说话说不好,也喊姐姐要被剥皮炖来吃!!
周成一听这话,登时汗毛直立,连手里刚买饼都扔了,抱着孩子骑马狂奔。
杨菁稳稳当当坐在座位上就没起来。
当时周成奇怪,这会儿看着自家搭档笑得牙花子差点露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安慰自己:“虽然是只小狗崽子,可好歹也是条小生命。”
杨菁笑得不行。
刚才外头那叫哨声,鼓声,呼喊声,马蹄声,热闹得不行。
不光谛听的差役,只她听,就听见巡防营和京兆府的人都出动了,全是周成招呼的人。
后头几个差役跟进门,大口大口喘气,一边喘,一边笑:“姐,你是没瞧见,咱小周哥哨子吹到二级去,巡防营来了好几十口子,王守备亲自带队,整条街都戒严了,一群乡亲吓得直哆嗦。”
“我们赶到狗肉馆子那会儿,小周哥提溜着人家老板吼——‘孩子呢?孩子呢?’。”
“人家老板吓得裤子都湿了,根本说不出话,结果俩孩子扑过去,把笼子里的小土狗抢出来,抱着就哭。”
周成:“咳。”
杨菁忍住笑:“那俩小孩是举院街卖荷包的许阿婆家的,他们家就他俩孩子,养了只狗,快六岁了。”
“挺好,那狗通人性,被卖不算,竟还是卖到狗肉馆子,着实可惜,救回来功德一件。”
周成就这么被哄好了。
杨菁就喜欢和他这样万事不放在心上的小伙子共事,痛快。
转眼就是晋王祭日。
杨菁他们这回没轮上当值,却也设了路祭,她还去大慈恩寺,给谢燕亭点了一盏长明灯。
本来点了灯就想走,到门口犹豫了,回过身掏了把糖偷偷摆在牌位旁边,又拿琉璃灯略挡了挡。
“白日痛痛快快吃,别晚上偷吃。”
谢燕亭好吃糖,只他养了弟子,多少要些师道威严,且他带徒弟,是亲力亲为,手把手带,几乎是天天在一起,他就只能大半夜躲在被窝里吃糖。
杨菁感觉幸亏他死得早。
这要是死得晚,牙齿非被蛀光不可。
银鞍白马谢燕亭,张嘴便是一口烂牙,那简直不能看。
昔年杨盟主和谢燕亭,曾在江面上同行了一个多月,闯过龙潭,跨过虎穴,还一起手足无措地养过小婴儿,从相看两相厌,到在心里认为对方可交,成了朋友。
可惜那之后分别,晋王重病,被周惠帝猜忌,人在王府中,数日病亡。
大家都说是病亡的。
杨盟主查过,谢风鸣也查过,很多人查过,都说就是病亡。
大夫说,晋王本来身体就不大好,从娘胎里带下来的病症,只是自幼习骑射,又锦衣玉食养着,外表瞧着健硕,但骨子里便虚,心气神一散,病重猝死,只是寻常。
杨菁祭过他,从抱月观出来,就听见一阵喧闹,周围摆摊的挑担的小贩行人纷纷闪避,举目一看,见是周成和小林带着一群差役一路纵马。
周成远远看见杨菁,忙道:“有个王八蛋往静园里射了火油,若不是禁军的兄弟们警觉,怕是要烧起来。”
杨菁一惊:“贵妃如何?”
周成一边让人给杨菁空出马,策马同她一起飞奔,一边道:“无事,放心。”
杨菁飞身上了马,和周成并肩飞驰。
“这位贵妃真不是一般人。”
周成笑道,“人家身怀六甲,眼看火油罐子擦着她的窗户砸地上,火苗蹭一下蹿起来,头上的步摇都没动一下,特镇定。”
“现在已经好好地挪到东跨院去,都没嚷着要回宫。”
杨菁失笑。
她对云贵妃也做过一点了解,这位贵妃自嫁给陈泽,便协助主母当家理政,做得温柔和顺的妾,也能操刀护着主母和公子们千里跋涉。
这样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拱手把儿子的江山送给谢松筠,自己还做了主角背后的小女人?
即便云贵妃真与谢松筠好,还珠胎暗结,把腹中孩子栽到陈泽头上,她也该是携幼子登基,垂帘听政的太后。
也不过一闪念,周成迅速交代:“贼人就一个,身量颇高,身手很好,身上披着件最近流行的胡领袍,料子流光溢彩,一看就贵得很。那厮不光要烧静园,还骂陛下,说——”
杨菁:“咳。”
周成顿时收声,眨了眨眼,小声道:“街上那么老些人,又是个大嗓门,都听见了。”
什么‘背誓忘恩’、‘厚颜无耻’,那都算比较好听的词。
周成真觉得这人与自家宗族有仇,就是故意要自灭满门。
杨菁无奈:“别管谁听见,咱们听不见。”
说话间,城外陡然升起烟花,杨菁他们一对视,加快速度,到城门时城门口早就清场,一行人都没减速,径直出了城。
沿谛听差役留下的记号,追了有半刻左右,追到岔路口,好几个谛听的人正围着个茶摊问话。
茶摊上坐的是几个行脚商。
“确实有那么一个,我记得清楚,他还到后头方便来着,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茶,就骑着马往南边去。”
“那个凶叔叔,踢了我的兔子,特别坏。”
有个小胖墩吱呀起来,让他爹提溜着耳朵拍了一巴掌才消停。
一众差役二话不说就往南查看,很快有人道:“没走远,快追!小乙,你别跟了,去东边。”
周成忙一夹马腹,就要往前冲,杨菁却下了马:“我看今天是韩彪干活,他是个仔细人,别着急忙慌的,咱们两个先歇一歇。”
“……”
周成下意识便勒住缰绳,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听话地下了马,追着杨菁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