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只是个怀着身孕、心里盼着依靠的普通人,不是永远不会害怕、不会难过的铁人。
休息室里安安静静,听不到病房监护仪的声响,也没有人能过来安抚她翻涌的情绪。江瑶侧躺着,任由淡淡的湿意漫上眼底,没有放声痛哭,只是鼻尖发酸,满心都是化不开的委屈。
她不知道等会儿走到病房,该用什么样的神情面对齐思远。原谅太过轻易,对不起昨日撕心裂肺的恐惧;一直冷着脸僵持,腹中躁动不安的孩子又会跟着持续受影响。进退两难的困顿裹着身体各处的酸痛,将她牢牢困在满是委屈的情绪里,久久缓不过神。
缓了许久,她才浅浅深呼吸,一下下轻柔摩挲着躁动的小腹,试图平复自己,也安抚受惊的宝宝。可心底那道因为隐瞒与惊吓裂开的口子,一时半会儿,怎么也填不平。
休息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遮光帘挡去了外头午后的暖阳,一室昏暗,刚好裹住她无处安放的情绪。
早上周凯特意过来宽慰她,替她数落齐思远,还安排安静的休息室让她好好休息,那会儿她看着周凯忙前忙后处处顾及自己,心里确实松快了不少,也一遍遍劝自己想开些。人平安醒过来就已经是万幸,没必要揪着过往的谎言不肯放手,等齐思远养好身体,把所有事情说开,日子总能慢慢回到正轨。
可那点短暂的宽慰,终究是有人陪伴时勉强压下去的心结。现下只剩她孤身一人,没有旁人开导,不用刻意维持冷静体面,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再也绷不住。
小腹闷闷的坠痛一阵阵反复,后腰酸得像是灌了铅,肚子里的宝宝还在不安分地轻轻踢动,每一下胎动都像是在提醒她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惊吓。她一闭眼,脑海里全是b超室那声沉闷的倒地巨响,齐思远毫无生气躺在冰冷地砖上的模样,还有凌晨他惶恐哀求、生怕被她抛弃的眼神,两种画面交织在一起,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不过是夫妻之间最基础的坦诚。
她不怕陪他治病,不怕孕期跟着操劳受累,再难的难关她都愿意一起扛,唯独受不了他事事藏在心底,用自以为是的保护筑起一道高墙,把她隔绝在所有危险之外。那些独自在IcU挣扎抢救的日夜,拖着未愈的身子远程手术的煎熬,他全都一个人咽下,留给她的只有零碎的谎言和无尽的胡思乱想。
昨日亲眼看见他昏厥倒地的恐慌,整夜悬着心不敢合眼的煎熬,身体牵动胎气持续作痛的难受,一桩桩一件件堆在心头,根本不是几句宽慰就能轻易抹平的。
明明早上已经说服自己放下火气,可独处时那些委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没有任何预兆,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扑簌簌往下掉,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印记。
她抬手想用手背擦去泪水,可眼泪越擦越多,源源不断地从眼眶滑落。往日里遇事沉着镇定,从来不会轻易示弱的人,此刻蜷缩在床上,浑身的坚硬外壳尽数碎裂,只剩下满心柔软又酸涩的委屈。
她甚至说不清这份委屈究竟该向谁倾诉,责怪齐思远,看着他病痛缠身的模样又于心不忍;体谅他,自己受到的惊吓与煎熬又真实得无法忽略。进退两难的拉扯感反复折磨着她,越想心里越酸涩,泪水也就流得更凶。
腹中的宝宝似乎感知到母亲低落的情绪,胎动变得轻柔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躁动,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江瑶一边落泪,一边缓缓抬手覆在隆起的肚皮上,指尖微微发颤。
偌大的休息室空荡荡的,没有人能替她分担这份堵在心底的难过。人前她可以强装平静,配合医生、安抚旁人,只有独处的这一刻,她才允许自己卸下所有坚强,任由积攒已久的眼泪肆意落下。
她清楚等会儿还要去病房面对齐思远,到时候又要收起眼下的脆弱,好好顾及腹中孩子,不能任由情绪失控。可此刻,她只想安安静静地难过一会儿,把藏了一天一夜、无处释放的委屈,借着眼泪尽数宣泄出来。
四十分钟后,江瑶才慢慢推开病房门。哭过一场,眼底还泛着淡淡的红,睫毛湿漉漉的,只是情绪勉强压了下去,看着已经平稳许多。她走得很慢,一只手始终虚虚托着隆起的小腹,后腰酸胀得直不起,腹部一阵阵闷闷发紧,每一步都走得费劲。
听见推门声,齐思远几乎是立刻绷紧了神经,借着床头摇柄慌忙撑着身子坐直,动作急得牵扯到胃,下意识闷蹙了一下眉,可目光半点没离开江瑶。看清她眼底未褪的红,还有浑身掩不住的疲惫虚弱,他心口猛地一揪,慌张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忐忑:“瑶瑶,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慌又悔,连忙放软语气讨饶,生怕她还在憋着满心怒火伤了自己和孩子:“你别再跟我置气了,气坏身子我真的担不起……我知道错了,所有事我都跟你坦白,你别难受好不好……我……”
一长串慌乱的话堵在嘴边,他手足无措地伸了伸手,想要上前扶她,又碍于输液针头没法下床,只能僵硬停在半空。
江瑶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心口积压的委屈还没完全散,心底憋着一股说不出的赌气意味。从前不管哪里难受,她只要一问,齐思远永远都咬着牙说没事,独自硬扛所有病痛,如今她偏要学着他那副模样,淡淡敛下眼底酸涩,轻声回了一句:“没事。”
短短两个字,疏离又冷淡,刻意避开了他担忧的视线,慢慢走到陪护椅旁坐下,坐下时下意识皱了皱眉,腹部的坠痛感清晰传来,她却刻意藏得好好的,不肯流露半分。
病房里瞬间静了下来,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边是满心愧疚、忐忑不安的齐思远,一边是强装无事、眼底藏着委屈的江瑶,两人之间那层没说开的隔阂明晃晃摆在眼前,气氛微妙又尴尬。
一旁的周凯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明白此刻留在这里反倒碍事,两人之间的心结终究要他们自己摊开说透,外人插不上话。他轻咳一声,随便找了个脱身的借口,拿起桌角的病历夹:“科室还有患者等着复查,我先回去一趟,晚一点再过来看看你们。有什么不舒服直接按铃喊护士。”
话音落下,不等两人回应,周凯轻手轻脚带上病房门,把独处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房门合上的轻响落下,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齐思远望着江瑶佝偻着腰背、一手托着肚子沉默静坐的模样,心口堵得发闷。她嘴上说着没事,可泛红的眼眶、疲惫紧绷的脊背,还有方才进门时隐忍蹙眉的小动作,全都骗不了人。
他太清楚这种“没事”背后藏着多少难捱,从前的他,就是无数次用同样的两个字,把所有煎熬独自吞下,如今江瑶原封不动还给了他,他才真切体会到,看着爱人明明难受却闭口不言,心里有多煎熬惶恐。
他小心挪动了一下身子,暖水袋还抱在怀里,迟疑着轻声开口,语气卑微又小心翼翼:“你哪里难受尽管跟我说,我……之前是太过分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好吗……”
江瑶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肚皮,腹中宝宝轻轻踢了她一下,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她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接话,一室安静,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默,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垂着头一言不发,单薄的脊背微微佝偻,一只手牢牢抵着小腹,那副强撑隐忍的样子刺得他心口发疼。他忘了自己手上还扎着输液针,忘了胃里时不时翻涌的绞痛,下意识就撑着病床边缘,想要掀被子下床走到她身边。
刚有挪动的动作,江瑶余光便捕捉到了,她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还残留着哭过的红意,目光淡淡的,却带着一层无声的阻拦。
就只是这一眼,齐思远所有动作瞬间僵住。他想起自己尚且在急性期,贸然下地只会牵动胸腔病灶,胃痉挛也会跟着加重,更怕自己贸然走动再一次晕倒,反倒要江瑶分心照顾。下床的念头瞬间压了下去,可心底的担忧半点没有消减,指尖摸索到床头的呼叫铃,毫不犹豫用力按了下去。
清脆的铃声在病房响起,他抬眼望着不远处的江瑶,声音放得柔软又焦灼,满是藏不住的惶恐:“瑶瑶,别硬撑了,让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一下好不好?你眼底还是红的,进门的时候走路都扶着腰,肚子肯定不舒服,我看着心里实在担心。”
从前无数次,他明明病痛缠身,面对她的询问,永远轻飘飘一句没事搪塞过去,直到晕厥倒地才瞒不住一切。如今江瑶只是效仿他,淡淡的一句无事,就足以让他尝到那种悬着一颗心、束手无策的煎熬。
监护仪滴滴的声响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抱着温热的暖水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锁在江瑶身上,半点不敢移开:“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心里委屈,你想怎么怨我都可以,可你不能拿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赌气。早上你就不舒服了,睡了这么久还不见好,不能忽视的,别把自己的身子熬垮了。”
江瑶静静坐在陪护椅上,听见呼叫铃响,心里五味杂陈。她方才说没事,确实存了几分赌气的心思,想让他体会一下被人刻意隐瞒、满心不安的滋味,可看见他慌乱按铃、满眼担忧无措的模样,心底那股憋着的闷气,又悄然散了大半。
小腹闷闷的坠痛依旧没有消退,后腰酸胀得快要支撑不住,腹中的宝宝轻轻顶了顶她的掌心,像是在附和齐思远的担忧。她张了张嘴,原本想再重复一遍没事,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齐思远见她沉默不语,心里更慌,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哀求:“算我求你,等护士带产科医生过来看一看,确认你和宝宝都安稳,我才能放下心。之前都是我一味逞强隐瞒,害得你担惊受怕,我不想现在换你独自扛着难受,我承受不住再出一点意外。”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推门进来轻声询问哪里不适。齐思远立刻看向江瑶,眼神恳切,静静等着她松口,心里暗自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让医生给她做一次胎心监测,查清腹痛腰酸的缘由,绝不能任由她像自己从前那样,默默硬扛所有不适感。
产科值班医生跟着护士一同走进病房,刚开口询问江瑶身体哪里不适,江瑶便撑着椅子扶手缓缓起身,语气透着几分疏离的坚持。
“我不去这边临时诊室,我要去产科病房做全套检查。”
齐思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瞬间读懂了她话里藏着的心思。她嘴上像是刻意避开自己,不愿待在同一间病房共处,可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骗不了人。江瑶不是单纯闹脾气不想看见他,她是方才腹痛腰酸、胎动异常,心底悄悄藏着恐慌,害怕检查出来胎相不稳之类不好的结果。
她清楚齐思远本就大病未愈,精神脆弱,一旦听见半点不好的消息,心口旧疾、胃痉挛必定一并加重,昨天才刚晕厥抢救,她实在不忍心再给他添一重打击,索性想着单独去产科,独自面对检查结果,不想让他跟着担惊受怕。
齐思远望着她强撑着挺直脊背、故作冷淡的模样,满心愧疚堵得喘不上气。
说到底,所有委屈、惊吓、身体不适,全都是他一次次隐瞒、逞强一手造成的,他没有半点资格反驳她的决定,更不敢出言忤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