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强行留她在此检查,只会惹她更加心烦,牵动宫缩得不偿失。
他轻轻攥紧手里的暖水袋,低声妥协,声音满是无力:“好,都听你的,去产科那边。那边仪器齐全,胎心监护、b超设备都更专业细致,检查着也安心。”
说完他转头叮嘱一旁护士,全程陪同江瑶过去,路上慢些走,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回来通知自己。
江瑶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答应,没有半句挽留。心底那点赌气的棱角瞬间软了几分,可腹中闷闷的坠痛还在提醒她昨日的惊吓,她只是淡淡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一句话,扶着护士的手臂慢慢往外走,刻意没有回头看齐思远。
等人和医生的身影彻底消失,病房门轻轻合上,齐思远整个人颓靠着床头,胸口泛起细密的闷痛。他哪里看不穿江瑶藏在冷淡下的温柔,嘴上躲着他,实则事事还在顾及他的身体,独自扛下未知的不安。
从前是他事事把她隔绝在外,独自承受病痛凶险;如今换她下意识隐瞒情绪,独自奔赴检查,一报还一报,这份煎熬,他终于完完整整体会到了。
暖水袋的温度透过衣料贴在胃部,却驱散不了心底浓重的焦灼。他只能静静盯着监护仪规律跳动的曲线,默默祈祷产科一切检查结果平安顺遂,母子都无大碍,只求这一次,不要再让江瑶独自承受恐惧,也不要再让自己,亲手伤害最在乎的两个人。
江瑶躺在产科检查床上,胎心监护仪的带子绑在隆起的小腹,冰凉的探头贴着肚皮,滴滴的声响缓慢跳动。医生一边盯着屏幕上起伏的曲线,一边拿出血压计为她测量,连续测了两次,数值都居高不下,眉头一点点沉了下来。
“血压控制得很不好,收缩压偏高,结合你昨天情绪剧烈波动、整夜焦虑失眠的情况,有妊娠高血压的倾向,这已经是子痫前期的预警信号,不能大意。”
江瑶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她原本只以为是惊吓过后普通的腰酸腹痛,万万没想到情况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番话,医生又指了指监护屏幕上波动紊乱的胎心曲线,语气更凝重了几分。
“你看胎心,基线不稳,波动幅度不对,胎动躁动过后立刻回落,是胎儿宫内缺氧的典型表现。母体血压异常、持续紧绷压抑的情绪,都会直接供血不足,连累孩子供氧跟不上。”
腹中小家伙还在断断续续地踢动,力道微弱又慌乱,像是在无声地传递难受。江瑶望着屏幕上起伏不定的曲线,心口瞬间一片冰凉,之前强撑起来的镇定彻底垮掉。
她一早便隐隐担忧检查会查出不好的结果,刻意避开齐思远独自过来,就是怕重病未愈的他承受不住打击。可眼下两样棘手的问题同时摆在面前,妊娠高血压叠加胎儿缺氧,每一项都不容轻视。
医生一边快速记录数据,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处置:“先安排低流量吸氧,持续监护胎心,卧床静养,严格监控血压。子痫前期一旦加重,大人孩子都会有危险,你这段时间绝对不能再大悲大喜,不能熬夜焦虑,情绪是最大的诱因。”
氧气面罩轻轻扣在江瑶脸上,微凉的气流缓缓涌入,可她心底的慌乱半点压不住。
所有根源追溯到底,全都来自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来自齐思远长久以来的隐瞒欺骗。若不是他硬撑到当场昏厥,让她整日整夜陷在恐惧、委屈与煎熬里,血压不会失控,宝宝更不会缺氧。
可她心里又没法全然去怪他。一想到病房里虚弱卧床、满心懊悔忐忑的齐思远,她便不敢想象,若是把这份检查结果原原本本告诉他,他胸腔旧疾、胃痉挛一并发作,再一次倒下,她又该怎么办。
吸氧的过程里,胎心曲线慢慢平稳了些许,可血压数值依旧没有回落的迹象。医生拿着化验单看向她,语气严肃:“先留院观察,持续监护,我们还要抽血完善各项指标,排查脏器有没有受血压影响受损。你家属呢?需要通知过来陪同,后续调养和看护都离不开人。”
江瑶闭了闭眼,眼底泛起酸涩,低声道:“他身体不好,我暂时不想让他知道,等情况稳定一点再说。”
她竟然也选择一个人扛下这份沉重的结果,吸氧、监测、输液调理,独自承受着身体与心理的双重煎熬。监护仪滴滴作响,腹中微弱不安的胎动时刻提醒着她,昨日那场由谎言引发的惊吓,带来的后遗症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
氧气顺着面罩缓缓吸入肺中,江瑶盯着监护仪上依旧起伏不稳的胎心曲线,还有一旁血压计居高不下的数值,心头沉甸甸地发堵。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子痫前期预警、胎儿宫内缺氧,每一个词都压得她喘不过气。下意识地,她心里竟窜出一丝微弱的共情——原来明明心里怕得要死,却只想把坏消息藏起来,不愿让身患重病的爱人跟着崩溃煎熬,是这样煎熬的滋味。
一瞬间,她好像有点读懂齐思远当初的选择。当初他拖着肺栓塞的重症独自抢救,不肯告诉她实情,大抵也是抱着和她此刻一模一样的心思,怕她身怀胎儿承受不住打击。
可这份共情仅仅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江瑶立刻用力摇了摇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只觉得刚刚那片刻的理解可笑至极。
两件事从根源上就天差地别,怎么能混为一谈。
齐思远的隐瞒,是一切祸事的开端。他早早便知晓自己病危,却日复一日编织谎话,刻意遮掩病情,放任自己透支身体,最后在产检途中骤然昏厥,害得她连日惊惧难安,昼夜心绪不宁,才诱发了妊娠高血压,连累腹中宝宝缺氧。是他的自私逞强,才酿出眼下母子双双不稳的局面。
而她现在选择闭口不提检查结果,是被动的无奈。是已经承受了所有伤害之后,害怕本就卧床虚弱的他再受刺激,二次诱发急症,不得已才独自扛下风险。一个是源头的过错,一个是风波过后被动的遮掩,本质从来不一样。
她不该心软去体谅他的一意孤行,那些日夜的惶恐、身体的疼痛、孩子面临的危险,全都是实打实存在的,一句身不由己根本抵消不了。
正心绪翻涌,口袋里的手机突兀震动起来,屏幕上赫然跳出齐思远的名字。
不用想也知道,他在病房里坐立难安,熬不住满心担忧,打来电话询问检查结果。
江瑶看着跳动的来电显示,心底五味杂陈,有委屈,有后怕,还有一丝难以释怀的怨怼。她现在没有力气跟他周旋解释,更不想听见他小心翼翼、满是愧疚的声音,一旦开口,压抑的情绪只会彻底失控。
指尖微微用力,她没有接听,直接干脆利落地按下挂断键。
手机归于安静,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又压抑的滴滴声,还有供氧设备细微的气流声。
江瑶重新闭上眼,面罩下的呼吸微微发颤。
她眼下首要做的,是稳住血压,护住肚子里缺氧的孩子。至于齐思远的担忧、两人之间没解开的心结,她现在一点都不想面对。那份刚刚萌生的体谅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独自扛下风险的疲惫,和扎根心底、无法轻易抹平的失望。
手机听筒里传来冰冷短促的忙音,一遍,两遍,通话被干脆挂断。
齐思远捏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口骤然一空,一股无边无际的恐慌瞬间裹住了他。他反复拨过去,听筒依旧是无人接听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方才打电话,他只是惴惴不安想问问检查顺不顺利,江瑶的情况有没有好受一点,可那一下干脆利落的挂断,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无数糟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是不是腹痛加重,胎心出了问题?还是血压查出异常,有危险?刚刚她本就满心委屈,独自去产科,如今连电话都不愿接,一定是检查结果很不好。
巨大的悔恨翻江倒海席卷而来,他靠在床头,眼眶瞬间发红,低声喃喃自语,满是崩溃的自责:“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如果当初他没有一意孤行隐瞒肺栓塞抢救的事,如果他不私自乱吃药物硬撑,昨天不会在b超室当场晕倒,江瑶不会整夜惊惧落泪,不会情绪郁结伤身,更不会连累肚子里的孩子跟着受罪。所有祸根全都是他亲手埋下,现在所有风险,都要她和腹中孩子一同承担。
心底的焦急催促着他,恨不得立刻掀开被子,拔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直奔产科病房去找江瑶。他想亲眼看看她怎么样,想守在她身边,不管要承受她多少冷脸、多少指责,他都认。
可刚生出起身的念头,他又硬生生僵住,脚步像被钉在了床上。
他清楚江瑶方才执意独自去产科,本就是不想和他共处,心里还憋着一大股没散去的怨气。眼下检查结果大概率不容乐观,她本就心烦意乱,满心压抑,要是他不顾阻拦贸然闯过去,只会惹她更加恼怒激动。
医生反复叮嘱,孕妇最怕情绪剧烈起伏,一旦动怒,血压、胎心只会雪上加霜。
一边是火烧火燎、坐立难安的担忧,一边是怕加重她身体负担的顾虑,两种情绪拉扯着他,让他进退两难。
他烦躁地抬手抓了抓头发,胃里又泛起一阵熟悉的酸胀,方才缓和下去的痉挛卷土重来,可躯体的疼痛早已被心底的惶恐盖过。手里的暖水袋凉了大半,他却浑然不觉。
他一遍遍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拨号键上,不敢再拨,又完全放不下心。
想去见,又不敢见;想追问情况,却只会换来她更深的抵触。
空荡荡的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作响,衬得他的无助格外清晰。齐思远垂下手,重重靠回床头,满心煎熬,只能被动地守在病房里等待消息,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漫长地受罚。
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拨号的界面还停留在挂断的记录,齐思远心里悬着一块巨石,怎么都静不下来。明知刚刚电话被她直接挂断,分明是不愿与自己沟通,可汹涌的担忧压过所有顾虑,他还是点开微信对话框,指尖微微发颤,一字一句敲下消息。
他心里清楚,这条消息发出去,大概率只会石沉大海。江瑶此刻满心委屈又身有不适,或许会直接无视,甚至一气之下删掉对话框、拉黑他,彻底断了联系。
可他顾不上这些,比起被冷落、被憎恨,他更怕收到任何关于她和孩子的坏消息。哪怕她看到消息后,发来满屏指责,痛痛快快骂他一顿,把积攒了这么久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他都心甘情愿全盘收下。他只求一件事——母子二人平平安安,不要出事。
编辑好文字,他盯着屏幕迟疑几秒,还是点下发送。
【瑶瑶,我知道你现在不想接我电话,心里还在怪我,我没有资格奢求你原谅。
刚刚电话被挂断,我坐在病房里越想越慌,满脑子都是不好的猜测。是我不好,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是我一味隐瞒逞强,害得你受惊吓,连累宝宝跟着遭罪。
你不想见我、不想和我说话都没关系,不用勉强回复我,哪怕过后你拉黑我、痛骂我,我全都认。只求你好好配合医生检查,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千万不要硬扛着不舒服自己憋着。
有任何情况,哪怕只是一句没事,也好让我放下心。】
消息发送成功。
齐思远把手机攥在掌心,坐立难安地倚着床头,胃里一阵阵绞痛反复袭来,他全然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