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牌一面挨着一面,从筏头到筏尾连成一道铁墙,盾牌后面的乾谷士兵弓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小心地从盾牌缝隙里往外看,生怕又突然出现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
领着铁骑跑到乾谷阵地骚扰了一轮的许季宣回到东岸,接过府兵递过来的窥远镜,见对面河岸所有精兵都已经上筏渡河,只留下底层兵卒在原地不知所措。
心中很快便有了主意,却没急着动。
只对云骑尉道:“再朝河心射击一轮。”
“是!”
云骑尉朝身后的弓弩手挥了挥手:“放!”
箭矢破空而出,在夜风里发出尖锐的呼啸,皮筏已经驶出了弓箭的有效射程,箭矢落在皮筏后方的河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盾牌后面的乾谷士兵听见箭矢入水的声音,缩起脖子,死死举着盾牌谁也不敢回头。
箭矢一轮一轮射空,乾谷单于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直起身把盾牌往筏板上一搁,转身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箭矢。
发现他们放弃浮桥选用皮筏渡河,还在玩之前游击战那一套,完全不知道随机应变,甚至连正面交锋都不敢,只敢在暗处放冷箭,
“这位汾王世子确实比他爹差远了,也不知大昭的小儿会不会后悔把他派过来驻守。”
旁边的将领附和:“大概喻沧只教了他怎么打游击战,其他的战术还没来得及教,所以他不会。”
“没守住河岸,让咱们成功渡河,这会儿怕是在想着怎么推卸责任,也不知回去后会不会写信找他老子哭鼻子。”
此话一出河面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透过河风隐隐传到东岸。
一听便知道他们在嘲笑自己贪生怕死,许季宣心里把不干人事的某人在心里骂了一顿。
一旁的云骑尉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生怕他如殿下所说一般半途撂挑子,做好随时将人打晕接过指挥权的准备。
“除了让你们全程听从我的指挥,昭荣还有什么其他交代?”
“……”
沉默已经能代表一切,若是昭荣没有其他交代,以云骑尉的行事方式,定会直接否决。
许季宣取下面铠,深吸一口气:“不管她要你们做什么,记得给我留几分体面。”
“是!”
“……”
王府府兵默默将目光移向别处,不去看自家世子此刻的表情。
忍不住回想世子在汾阳时是何模样,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来,果然京城的水养人啊。
盯着乾谷营地动静的斥候跑回来:“许世子,乾谷单于留了两千备用军在后方营地。”
“本来派亲兵去将人领出来补伤亡缺口,后面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亲兵去而复返,他们没收到命令依旧蛰伏在原地。”
“两千?”
斥候点头:“乾谷单于瞒了所有人,包括拓宏,两千兵马一直藏在营地后面的山沟里,没有帐篷,没有火把,连马都裹了嘴,属下摸到跟前才发现的。”
许季宣脑子里飞速转动起来,拓宏都不知道这两千人的存在,连自己的盟友都瞒。
乾谷单于在防谁?防拓宏,还是防大昭?也许都防,怕拓宏在背后捅刀,更怕大昭的铁骑抄他后路,一旦败了连退路都没有。
“乾谷单于派去的亲兵可露了脸?”
“未曾,潜伏在其他位置的斥候说亲兵走至一半突然收到乾谷单于的命令,直接折返,属下蹲守在山沟里也未见亲兵过来。”
“喻沧熟悉这一带,可要派人叫他过来?”
云骑尉也想到了其中的关键,现在乾谷单于已率主力渡河,山沟预备军处于静默待命状态,与单于的联络仅靠亲兵传令。
河岸战场上已有相当数量的乾谷底层兵卒被放弃,可供甄别使用。
山沟营地无火把、无帐篷、马裹嘴,外界无法从远处分辨内部人员变化。
只要将传令兵控制住,他们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两千兵马替换掉。
“先摸清楚传令兵往返规律,如若可行……”
许季宣举起窥远镜看向一片狼藉的河对岸,本来要被带上皮筏充作肉盾,因为他们突然出现,逃过一劫结果又被抛弃的底层兵卒这会儿还留在原地,三三两两蹲在河岸。
即便如此,没有上头的命令谁也不敢擅自离开,一离开便会被打成逃兵,连累自己的部族。
“如若可行便将他们收拢再做进一步安排。”
用乾谷的军队替换乾谷的军队,不管成不成总归他们这边不损失什么。
成了,若是底层兵卒怀恨在心,做些什么过激的举动也是乾谷单于自己的反噬,
不成,不过是河岸上多出一千多具尸体。
云骑尉抱拳应是:“是!”
看来无需将人打晕接过指挥权。
透过河岸看向焉支的方向,不知阮校尉那边是什么情况。
白水部的牧场坐落在焉支王庭东南三十里的山谷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界。
牧场不大,用来居住的毡帐和平房散落在溪流两侧,木栅栏里围着牛羊,部族的马则拴在居住地外面的桩子上。
夜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青草的涩味和远处河水若有若无的潮气,阮宜瑛坐在一顶不起眼的毡帐内,背靠着木栅栏闭目养神。
月光从帐顶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呼吸轻到几乎听不见。
没多久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刘小荷猫着腰走进毡帐内,压低声音回禀:“阮校尉,乾谷军队的皮筏已经靠岸泊在王庭西边的浅滩上,离焉支王庭不到五里的距离。”
“末将离开时筏子停在岸边,只留下一队兵卒看守,大约四十余人,分散在河岸到浅滩之间,没有固定哨位,巡逻路线也不规律。”
阮宜瑛坐直身体:“他们来了多少人?”
“上岸的兵力至少在四千以上。”
四千……
可以一战,现在却还不是时候,
今夜只要乾谷能成功从河岸攻到焉支王庭,便说明焉支的守军有一半都在东岸盯着大昭的铁骑,致使本应守着的西岸防务空虚。
用殿下的话说就是人家防贼一样防着我们,何必上赶着做卖力不讨好的事。
到头还要被质问为何会罔顾两地的条约带兵出现在他们境内。
至于什么时候再救?阮宜瑛冷静地靠回木栏,濒临绝境无路可退时再出手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