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彭城州府的内阁里。
陶谦斜倚在坐榻上,手里捏着几封军报,脸色阴沉。
身后两个儿子。
旁边跪坐着别驾麋竺、治中赵昱、从事麋芳,还有亲信曹宏、笮融。
一身甲胄的曹豹站在旁边。
笮融手里还捻着串乌木佛珠,时不时低头捻两下,嘴里无声地动着。
“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
陶谦猛地把军报扔了出去,“大将军带着大军过徐州地界,先败了广陵从事袁绥,私自委任张纮为郡守。
又收了下邳相陈珪。
浩浩荡荡从我眼皮子底下过,竟连个使者都不派来彭城拜会我!
眼里还有我这个徐州刺史吗?
还有没有朝廷纲纪!”
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越说越气,花白的胡须乱抖。
他自忖是一州方伯,何方就算持节平叛、位高权重。
过境也该循礼拜会,这般径直而过,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毕竟广陵郡也好,下邳国也好,都是在徐州刺史的监管下。
治中赵昱上前一步,拱手道:“方伯息怒。
之前方伯不是遣人去信,说境内臧霸、阙宣两股黄巾余党作乱,正领兵剿贼吗?
许是大将军知晓州中事繁,才没来叨扰。”
“叨扰?”
陶谦嗤笑一声,胡子起来,“他明知贼寇作乱,也不说分兵相助,反倒自顾自往西打。
我看他是眼里根本就没我这徐州刺史!”
众人一阵沉默。
谁都听得出来,陶谦不是气对方不帮忙平贼,是气对方没给面子,没把他这个一州之长当回事。
只不过兄弟,你是六百石的徐州刺史!
人家是一万石的大将军。
都没有来信怪你不去拜会,你倒在这里蹬鼻子瞪眼。
气度雍容别驾麋竺轻咳一声。他
是东海麋氏家主,素来儒雅,说话总带着几分书卷气:“方伯,依竺愚见,此事不宜计较小节。
昔晋文公纳周襄王于践土,诸侯莫敢不从;
汉高祖为义帝发丧,天下归心。
今大将军奉诏平袁氏之叛,名正而言顺,兵锋所指,郡县望风而降。
徐州本就是汉家疆土,方伯乃汉廷命官,若因拜会这点嫌隙生了间隙,反倒落个抗命不遵的口实。
于公于私,皆非上策。”
一番话引经据典,不紧不慢。
陶谦脸色稍缓,却还是哼了一声:“话虽如此,可他这般目中无人,传出去,徐州郡县还怎么看我?”
“阿弥陀佛——”
笮融忽然合掌宣了一声佛号,眯着一双肉眼道:“方伯,依我看,他大军都去西边了,后路空虚得很。
不如某等点起兵马,抄他的后路,夺了广陵、下邳,看他还敢不敢小觑方伯!”
这话一出,武将出身的曹豹当即按剑附和:“某愿为先锋!
咱们的丹阳兵悍勇,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曹宏却摇头,冷冷瞥了笮融一眼:“莫非忘了?
扬州全州在大将军手里。
咱们抄的什么后路。
你担得起这个谋逆的罪名?
你的家人不在丹阳郡,你的族人在不在?”
笮融脸上肥肉一抖,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赶紧又合掌:“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是我孟浪了,造次造次。”
说罢便缩了回去,佛珠捻得更快了,仿佛刚才喊着要抄后路的不是他。
陶谦瞥了他一眼,又看向一直垂着眼帘的赵昱:“元达,你半天不说话,在那想什么呢?”
赵昱拱手,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回方伯,臣在想,该怎么选。”
“选什么?”
“选袁氏,还是选何氏。”
赵昱说得直白,其实他看出来。
像麋竺这边,还是心向大将军的。
毕竟何方最为重视商业,而且名正言顺。
但笮融曹豹啊,这些武将,则巴不得天下大乱,最好能杀死大将军,自己这边好浑水摸鱼。
“哦,愿闻其详。”陶谦问道。
赵昱说道:“袁太傅在河北,兵多将广,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何氏掌朝廷,挟天子以令诸侯,占着大义名分。
两边都得罪不起,所以我想,等他们分出胜负再说。
方伯之意呢?”
被说中心事,陶谦道:“乱世之中,急什么站队?
等胜负定了,再选边站,才是保全之道啊。”
“阿弥陀佛,不好不好。”
笮融又忍不住插嘴,胖脸皱成一团,“两边都不得罪,两边也都不讨好。
万一哪边赢了,都得算咱们观望之罪……”
“你闭嘴!”
陶谦没好气地喝了一声,“信你的佛去!
满嘴阿弥陀佛,主意没一个靠谱的。
真打起来,你顶什么用?”
笮融讪讪闭嘴,低头捻佛珠,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佛曰不可妄动兵戈,佛曰我有大慈悲心,佛曰我也有怒目金刚......”
惹得旁边的曹宏偷偷撇嘴。
陶谦目光一转,落在一直没话的麋芳身上,喝道:“子方!
你也在那低头想什么呢?
莫不是也在想怎么站队?”
麋芳上前一步,神色坦然:“回方伯,我站什么队啊,我生是方伯的人,死是方伯的鬼!。”
闻言,陶谦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又指着麋芳对麋竺说:“别驾啊,看,看看,汝弟妙人啊!”
麋竺也跟着笑了起来。
“袁氏,何氏,哼,为何不能有我陶氏!”
陶谦冷哼一声,忽然又看向麋芳,道:“你又在想什么?”
他非常期待,麋芳能给他一个完美的答案。
毕竟方才麋芳的马屁,拍的他极为舒服。
麋芳抬眼,继续道:“我在想一个人。”
“噢!”
陶谦顿时来了兴致,他直起身子,双目铄铄的看过去:“不知是何人啊?”
闻言,麋芳眨了眨眼,道:“任安。”
“任安?!”
陶谦脸色骤然一变,当即盯着麋芳,眼神锐利如刀。
众人也都面露诧异。
麋芳,你丫不是来拍马屁的吗?
说什么大实话。
笮融则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任安是孝武皇帝的北军使者护军,卫青故吏。
巫蛊之祸时卫青的外甥太子刘据起兵召任安发兵,他受了太子符节却闭军不出,坐观成败。
待事定之后,汉武帝以 “怀两端,坐观天子父子相斗” 之罪将其腰斩灭族。
这是乱世坐观成败者最有名的前车之鉴。
麋芳此刻提此人。
分明是暗指陶谦这般观望,到头来只会落得任安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