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陶谦的死亡凝视。
麋芳却是不慌不忙,躬身继续道:“方伯明鉴。
任安手握北军精兵,本想两边都不得罪,最后却落得族诛的下场。
如今袁、何交兵,徐州夹在当中,方伯想等胜负定了再站队。
可真等尘埃落定,得胜的那边,又岂会忘了咱们今日的观望之罪?”
闻言,陶谦心头一震。
这话无论是赵昱说,还是曹宏说,甚至麋竺说,他都不会当回事。
但麋芳说......这就让他不得不认真思索了起来。
因为赵昱、曹宏、麋竺几人都非常聪明,都不知道多少心眼子,说的话,都有道理,但听听就好。
麋芳却是个小透明,而且脑子比较直。
当然,最关键的问题,麋芳都看出的问题,他能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也不能说出来啊!
于是,就在内阁之中气氛逐渐紧张之际。
陶谦忽然重重的点点头,指着麋芳说:“你说的很对,我的看法和你一样。
你继续说。”
“芳位卑言轻,不敢妄议州中大计。
只是想着,大将军兵锋正盛,如今又入沛国,与袁忠和陈王刘宠对峙。
咱们还是得去一趟,明面上是道贺、送些粮草助战,暗地里也看看对方的虚实、待人的气度。
回来也好给方伯拿个准主意,总好过在这府里猜来猜去,坐失先机。”
陶谦盯着他,杀意凛然:“你这是去看看,还是心里已经选好了?”
“芳只是个从事,哪有资格选边站。”
麋芳低头,态度恭谨,“不过是替方伯跑一趟腿,探探口风罢了。
是福是祸,全凭方伯决断。”
陶谦捻着胡须,沉吟起来。
他见识过何方的手段,当然也见识过袁隗的手段,甚至董卓的手段也见识过。
所以很难选。
若是何方对袁隗,他会选何方。
何方对董卓,他也会选何方。
但现在是何方对董卓加袁隗。
他心中未必没有进取的意思,我陶谦难道就比你们差吗?
麋芳如此一说,他也心动起来。
探底确实可以,毕竟何方此次率领的兵马以扬州和荆州的地方军为主,也正好看看他的统御能力。
另外,兵马钱粮过去,态度也算立正了。
至于袁隗和董卓那边......陶谦还真的不太担心。
因为他觉得,自己只要站大将军这边,那么何方+陶谦的阵容,那绝对要完爆袁隗+董卓。
之所以如此自信,就在于陶谦是丹阳人,麾下有一支丹阳人组成的精锐。
“也罢。”
陶谦终于开口,看向赵昱,“元达,你与麋芳、笮融,点三千丹阳精兵,再装五万斛粮草,去大将军营中走一趟。
就说我徐州刺史陶谦,遣人送粮助战,恭贺大将军旗开得胜。”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记住,多看看,少说话。
看看这位少年大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有没有容人的度量,值不值得某等把身家押上去。”
“谨唯。”
赵昱躬身领命,神色依旧平静。
笮融也连忙合掌:“阿弥陀佛,贫僧遵命。
定替方伯好生看看。”
曹豹在旁急道:“方伯,末将也愿去。
好歹跟他帐下武将比划比划,看他们是不是真像传的那么神!”
“你留下。”
陶谦摆了摆手,“臧霸和阙宣?
这两颗棋子,要尽快吃掉了。”
“遵令!”
......
马车轱辘碾过彭城方伯府外的路,往城西麋府去。
车厢里铺着蜀锦毡垫,案上温着青瓷茶炉,茶汤晃着细碎波纹。
麋竺放下半卷的车帘,转头瞪着弟弟,道:“今日在州府大堂,你忒是孟浪!
当众提什么任安,还句句戳方伯的心事,就不怕他记恨?”
麋芳嗤了一声,往车壁上一靠,满不在乎道:“我不过是说说。
兄长不都早安排好了?
前几日你开始动作,要把亲妹妹送与大将军做侧室,陪嫁的财货都在清点,当我不知道?”
麋竺一怔,随即轻叹一声,道:“这是两件事。
家族谋身,自然要暗留后路,岂能摆在台面上说?
陶恭祖这个人,志大才疏,又最好面子。
你当众戳破他观望的心思,把任安的下场摆出来。
他嘴上不说,心里能不记仇?”
“他记恨又能如何?”
麋芳撇撇嘴,“兄长是一州别驾,你说这话,他说不定恼羞成怒,杀鸡儆猴。
我不过是个小小从事,素来就以口直心少出名。
我说这话,他最多笑我一句粗鄙,转头就忘了。
谁会跟个没心眼的武夫较真?”
麋竺被堵得语塞,摇头道:“你心思少?
你一肚子弯弯绕,偏要装出副粗直样子。”
麋芳嘿嘿笑了:“这不还有兄长在上面兜着嘛。
再说我说的难道不对?
真等两边分出胜负再站队,晚了。”
说到正事,麋竺神色也郑重起来:“你当我愿意这般小心翼翼?
你看孟他,当年倾亿万家财,走中常侍的门路,才混得个凉州刺史。
免官之后流落三辅,何等凄凉。
如今投了大将军,督关中商会,掌三辅之利,意气风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然:“咱们麋氏,东海豪富,累世赀财巨万,终究是商贾之家,没有门第根基。
想真正成世家,这位大将军,就是咱们最好的机会。
他不能败,咱们也不能站错队。”
“我就是知道这个,才敢在堂上点那一句。”
麋芳收起笑容,“陶恭祖再犹豫下去,等大将军平定沛国、陈国,转头兵临彭城,咱们再投靠,身价就低了。
早递橄榄枝,总比兵临城下再降好看。”
马车碾过一道车辙,猛地颠了一下,茶汤溅出几滴。
麋竺拭了拭案上的水渍,叹道:“说起投靠的筹码,我原本想着,把妹子送过去,再捐二十万斛粮、十万匹绢,也算表了心意。
可今日听你一说,又觉得…… 怕是分量不够。”
“本来就不够。”
麋芳直截了当地接话,“大将军少年得志,位高权重,身边还能缺了世家女?
而且,大将军的口碑......素来你也知道。
光送咱妹子一个,没什么稀罕的。
你看当年越王勾践送美女给吴王夫差,还得西施郑旦一双呢。
要送,就得送得让人记得住。”
麋竺皱起眉头:“绝色哪是那么好找的?”
麋芳神神秘秘地道,“前阵子我去沛国行商,见过个绝色胚子。
良家的女儿,才十岁,生得眉目如画,绝色动人。
最难得的是那身皮肤,真个是肌肤如玉。
月光照在她脸上,就跟铺了层霜雪似的,白得透亮,还透着润劲儿。”
“十岁?”
麋竺一愣,“年纪忒小了点,送过去能做什么?”
“就因为小才好啊。”
麋芳搓搓手,“跟妹子一同送过去,就给妹子当个贴身小婢。
从小伺候人,最是贴心,也显得咱们考虑周全。
再说了,美人这种东西,吃了就没有吸引力了。
这么个小美人胚子放在跟前,却不能吃,你难道不记挂?
既然记挂着小美人,那自然要多往咱家妹子这里走动。”
麋竺无语点头:“你话虽粗俗,但却有道理。
那小美人......”
“放心吧兄长,我早买回来了。”
麋芳咧嘴一笑,又靠回了车壁。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仆役的声音:“主家,到府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各自收了脸上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