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的窗开着半扇,午后的阳光漫过会议桌,摊开的炼钢数据报表铺了满满一桌。
宁伟拎着搪瓷饭盒进来,里面是刚送来的溜肉片和熬白菜,热气裹着油香飘散开,
张胜寒却头都没抬,指尖还点在一组含碳量的数据上。
“放那儿吧。” 她随口应了一声,另一只手往桌边挪了挪,露出个巴掌大的乌木锦盒,“这个,拿去点上。”
宁伟依言伸手去拿,盒盖没扣严,指尖刚碰到盒沿,一股清苦又醇厚的中药香就漫了出来,不冲鼻,闻着反倒让人胸口一松,连刚才一路走过来的燥热都消了大半。
他不敢多碰,小心翼翼合上盖子,捧着锦盒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刚拐过廊檐,就撞见钟跃民拎着两大包药包回来,竹壳暖水壶斜挎在肩上。
钟跃民鼻子尖,老远就闻见味儿了,凑过来好奇地瞅:“什么玩意儿这么香?你藏什么好东西了?”
“小寒姐给的,让给三位教授房里点上。” 宁伟把锦盒托给他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闻着像药材做的香。”
钟跃民眉头挑了挑。
在张胜寒身边,他算见识了,这位排长掏出来的东西就没凡品,连润喉糖都能装成毒药的架势,更别说正经药材了。
他琢磨了一下,转身冲院门口喊:“王班长!你过来一趟!”
负责三位教授安保的王班长立刻大步走过来:“跃民,怎么了?”
“喏,我们排长拿出来的香,说给教授们点上助眠养神的。” 钟跃民把锦盒递过去,“你拿去找负责教授身体的王大夫瞅一眼,确认没什么问题再用,安全第一。”
王班长也谨慎,接了锦盒就直奔后院的医务间。
王大夫是个四十出头的老中医,是上面特意派来照顾三位教授的,正在抄药方,听见动静抬头,鼻子先动了动。
等王班长把锦盒往桌上一放,盒盖掀开的瞬间,王大夫手里的狼毫笔 “啪嗒” 就掉在了宣纸上,墨汁晕开一大片。
他猛地站起来,身子往前倾,凑到锦盒跟前使劲闻了两下,手都开始抖了。
“这、这东西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王大夫声音都发颤,抬眼盯着俩人,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安魂养神的药香!我只在我师父的古籍里见过!据说民国那会儿就失传了!”
他絮絮叨叨语无伦次,一会儿说配方失传,一会儿说千金难求,眼睛都亮得吓人。
王班长皱着眉打断他:“王大夫,先别说贵不贵,我就问一句,给三位教授用,有没有害处?”
“害处?” 王大夫吹胡子瞪眼,
“这东西能有什么害处?长期点着能养心肺、安睡眠,比我开的那些汤药管用十倍!对了 ——”
他忽然反应过来,盯着王班长问,“这香是不是和刚才送来那三张调理药方,同一个人开的?”
王班长没接话,伸手合上锦盒:“既然没事,那就拿去给教授们用上。按人家说的来。”
“哎别别别!” 王大夫急了,上前一步一把攥住王班长的胳膊,跟怕人跑了似的,
“小王班长,你跟我交个底,这香是谁的?能不能…… 能不能匀我半根?就半根!我无所谓,我家老爷子照顾的首长,天天睡不着觉,这香正好对症!多少钱我都买!”
王班长被他拽得没办法,转头看向旁边的钟跃民。
钟跃民心里咯噔一下。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打圆场:
“王大夫,您先别急。这香不是我的,是我们排长拿出来的。我只能帮您问问,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您也说了,这东西都失传了,金贵得很,我们也做不了主。”
王大夫连忙点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是是是,我知道金贵!你帮我问问!务必帮我问问!只要能匀一点,怎么着都行!”
钟跃民笑着应了,拉着王班长出了医务间。
俩人走到廊下,王班长才压低声音感慨:“你们这位张排长,到底是什么来头?随手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失传的宝贝?”
钟跃民耸耸肩,瞅了眼正房的方向,压低声音笑:“谁知道呢。赶紧给教授们用上吧,不然一会儿人家醒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药包,心里也犯嘀咕 ——这位祖宗的口袋里,到底还装着多少稀罕玩意儿?
夕阳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铺满炼钢数据的桌上。
张胜寒后仰着活动了一下脖颈,颈椎发出两声极轻的脆响,手里的铅笔却没停,指尖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演算,一行行校准后的参数密密麻麻排开,精准得像打印机出来的。
“咚咚。” 敲门声很轻。
“进。” 张胜寒头都没抬。
钟跃民轻手轻脚走进来,先扫了眼满桌的图纸,才搓着手开口:“排长,跟您打听个事儿。”
张胜寒笔尖一顿,抬眼看他,眼神清冽:“说。”
“就是您给三位教授拿的那药香,还有富余的吗?” 钟跃民笑得有点讪讪的,
“负责教授们的王大夫闻着味儿了,知道是稀罕东西,想求一点。人家说了,愿意给钱,多少都成。”
张胜寒摇摇头,语气平淡:“给不了。”
“啊?” 钟跃民愣了下,还以为是她舍不得,刚想再帮着说两句人情话。
“中医一人一方,用错了会死人。” 张胜寒说得平静,跟说 “零件公差不对会报废” 没什么区别。
钟跃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收起了说笑的心思,连忙点头:
“是我考虑不周了!排长,我懂了,这就回去跟他说清楚。”
他说着往旁边扫了一眼,就看见饭盒摆在那儿。他眉头一挑:“排长,您这饭…… 还没动呢?”
张胜寒握着铅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眼神难得飘了半秒,没看他:“这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