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跃民心里差点笑出声,面上却绷得一本正经,顺手把饭盒往她跟前挪了挪:
“您赶紧吃,再放就凉透了。我去趟传达室,给连长回个电话报平安。”
张胜寒 “嗯” 了一声,放下铅笔起身,掀开饭盒盖的间隙,还不忘往桌上的参数表瞟了一眼。
钟跃民掀着布帘走出去,刚带上门就忍不住弯了嘴角。他靠在廊柱上缓了缓,心里直乐。
他摇摇头往传达室走,边走边琢磨:
回头得跟宁伟约好,到饭点就轮流过来盯着,不然等这位祖宗自己想起吃饭,菜都能馊了。
天刚蒙蒙亮,正房的木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顾教授、付教授、朱教授三个人前后脚走进来,个个面色红润,眼底的乌青褪得干净,连走路都脚步生风。
连着睡了两天两夜,再加上房里那股清苦药香养着,仨老头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连拐棍都拎得轻了。
本来还满心愧疚,觉得耽误了三天功夫,得赶紧把落下的研讨补回来。
可一抬眼看见屋里那张大会议桌,三个人齐齐顿住了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两米长的实木桌上,资料分门别类摊得整整齐齐,从原材料配比到炉体改造,再到后续精加工工艺,一溜排开,条理分明。
每张纸上都写满了刚劲利落的字迹,旁边配着手绘的精密示意图,连标注都十分标准。
顾教授最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最左边那一摞跟前,手指颤巍巍抚过最上面那张纸。
那是他们卡了快半年的特种钢材试验数据,之前试了十几炉,要么韧性不够,要么耐腐蚀性不达标,连问题出在哪儿都摸不准。
可现在,纸上不仅把每一组失败数据的偏差原因写清楚,后面还附了整整三页优化后的配比参数和冶炼温控曲线。
“改好了…… 真的改好了!”
顾教授声音都抖了,扶着眼镜凑得极近,生怕看错一个数字,
“这屈服强度、这冲击韧性…… 比咱们原定的目标高出快三成!这哪儿是修修补补,这是直接换了条路子啊!”
付教授没顾得上搭话,他的目光早被中间那卷展开的大图勾走了。
图纸摊开快有一人长,赫然是氧气顶吹转炉的整体改造方案。
他越看眼睛越亮,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管路慢慢划,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啊…… 这炉体结构不对,还有这个控制系统…… 全自动?从加料、测温到出钢全是自动控制?”
他猛地抬头看向另外两人,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咱们现在武钢那台新转炉,还得靠人工扒渣、手动测温呢!这图纸上的东西,别说咱们厂没有,我前年去西德考察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先进的!”
“何止是转炉!” 朱教授蹲在桌子另一头,正翻着下面厚厚的一沓工艺册,声音都发颤,
“你们快来看!焦炭干熄工艺、高压离心风机改造、模铸精度优化…… 从焦化到炼钢再到铸锭,从头到尾,全给咱们捋顺了!”
仨老头围着桌子慢慢走,一圈看下来,手心全是汗。
他们搞了一辈子钢铁工业,太清楚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不是某一个零件的改进,不是某一道工序的优化,是整整一套领先当下几十年的完整炼钢体系,直接从八十年代的蹒跚起步,直接摸到了新世纪的门槛。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军工特种钢,能稳定量产了;
以前效率低下的老炉子,改改结构就能翻倍增产;
连一直卡脖子的焦煤损耗、烟气污染问题,都有了切实可靠的解决方案。
顾教授伸手轻轻摸着图纸上的线条,眼眶慢慢红了。
他想起年轻时候跟着苏联专家在鞍钢的车间里摸爬滚打,想起困难时期遍地的土高炉,想起这么多年被国外卡着技术脖子,想买二手设备都得看人脸色。
“好啊…… 太好了……” 他声音发哑,嘴角却使劲往上扬,“有了这些东西,咱们国家的钢铁工业,至少能少走二十年的弯路!”
“何止二十年!”
付教授抹了把脸,他刚才看得太入神,连眼镜滑到鼻尖都没察觉,“照这个路子走,用不了十年,咱们就能追上那些西方老牌工业国!”
朱教授没说话,蹲在地上翻着那本工艺细则,手指轻轻点着页面,半天憋出一句:
“得赶紧试验…… 得赶紧把这些东西落地。咱们这帮老骨头,拼着这把老命,也得把这些技术啃下来,传遍全国的钢厂去。”
仨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滚烫的光。
搞了一辈子工业,盼了一辈子国富民强,原本以为有生之年能看到国内钢厂赶上人家一半就不错了,没想到突然就有了一条通天的路。
“小寒呢?” 顾教授最先回过神来,四处张望,
“这些东西肯定是她熬夜整理出来的。她人在哪儿?得赶紧跟她对对细节,好多原理我都想不明白。”
“是啊,” 付教授也急了,
“还有这个自动控制系统,到底是怎么实现的?咱们现在连配套元器件都造不出来,得看看有没有替代方案。”
朱教授已经起身往门外走了:
“我去西厢房看看!可别是又熬夜没睡觉吧?可不能再让她这么拼了,身子骨哪儿扛得住!”
三位教授脚步匆匆刚迈过门槛,廊下站岗的王班长立刻上前一步,敬了个礼:
“顾教授,付教授,朱教授,您三位醒了?身子缓过来没?”
顾教授摆摆手,目光往院里扫了一圈:“王班长别客气。张胜寒同志他们呢?”
“张排长今早天刚亮就出门了,说难得来趟北京,带大伙儿逛逛,顺便去吃顿烤鸭。” 王班长语气带着点笑,“临走特意吩咐了,让您三位醒了先歇着,不用急着找她。”
“烤鸭?” 付教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这孩子,闷头熬了两天两夜,合着一醒就惦记着吃。” 说着又想起什么,眉头微蹙,“带保卫的人了吗?北京人多眼杂,她身份特殊,可不能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