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低声说话的功夫，张胜寒已经扳紧了卡盘，拉上防护挡板，按下了启动键。
老式电机嗡嗡地转起来，金属切削的脆响瞬间填满了空旷的车间。
她站在车床旁，左手搭在进给手柄上，右手微调刀架，站姿稳得像钉在水泥地上。
走刀速度、切削深度拿捏得分毫不差，蓝紫色的卷状铁屑源源不断从刀尖飞出来，弧度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起初几位教授还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看，心里多少打鼓 ，图纸画得惊世骇俗是一回事，实操车工又是另一回事。
干了一辈子工业的人都懂，理论再牛，手上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精密件根本拿不下来。
可看着看着，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王教授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也忘了推，身子越凑越近，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教授本来攥着卡尺准备量，等张胜寒车完第一段退刀，他举着卡尺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 ，工件表面光洁得能照见人，指尖摸上去连一丝刀纹都感觉不到。
“▽8…… 至少是▽8 的光洁度！” 王教授声音都发颤了，“咱们厂最好的老师傅，提前磨半小时刀，精心走刀，也未必能车出这效果！这可是普通车床啊！”
“不光光洁度，你看这同轴度！” 付教授蹲下身，眯着眼比对卡盘和工件的中心，
“一丝偏差都没有！咱们平时车出来的，差个三五丝都算合格品，她这…… 这是拿普通车床当精密磨床用啊！”
顾教授拄着拐杖站在后面，嘴角越扬越高，手里的拐杖头都攥紧了。
他早知道张胜寒本事大，可亲眼看见她站在车床前，行云流水般车出超一级精度的零件，心里还是烫得厉害，有这手艺，有这技术，咱们的工业还怕追不上洋人？
钟跃民靠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围着车床、跟看稀世珍宝似的几个老头，又瞅了瞅机床旁神色淡然的张胜寒，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宁伟：“瞧见没？咱们排长这手艺，比厂里八级工还邪乎。”
宁伟点点头，眼神佩服。他听不懂什么光洁度同轴度，可他懂 “稳”，张胜寒握手柄的手，比他持枪瞄准的时候还稳，连晃都不晃一下。
没一袋烟的功夫，第一根精密丝杠坯就车完了。
张胜寒停车退刀，随手抄起旁边的千分尺卡了两下，眉头都没动一下，显然是卡在了公差范围内。
她放下千分尺，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几个人：“下一个料。”
林教授这才猛地回过神，赶紧弯腰去料架搬钢料。
林教授带的学生见状连忙抢上前，伸手就去拦老人的胳膊：“老师您别弯腰，我来！我来搬！”
旁边几个还没从张胜寒那手神乎其技的车工里缓过神的助理们，也猛地反应过来，一窝蜂上前搭手，七手八脚地去料架上抬钢料。
张胜寒扫了一眼 —— 三四个人围着一根圆钢，憋得脸通红也没挪稳半分。
她没说话，上前单手扣住钢料底端，稍一发力就把整根百十来斤的合金钢稳稳拎了过来，精准卡进了三爪卡盘槽里。
王教授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捧着刚车好的丝杠坯，翻来覆去地看，跟捧着什么国宝似的，嘴里念念有词：“成了…… 真的成了…… 有这精度，五轴机床就真的有盼头了……”
阳光顺着高窗落下来，镀在车床冷亮的金属外壳上，也镀亮了几个老头通红的眼眶。
机油味混着钢铁的冷意，没人觉得呛，只觉得胸口烧得慌，那是憋了几十年的劲儿，盼了一辈子的工业强国梦，眼看着就要顺着这翻飞的铁屑，一点点落地生根了。
夜深得沉了，车间高窗外的天浸成墨蓝色，几盏大功率白炽灯悬在屋顶，把车床、量具和堆得整齐的零件照得发白。
空气里还飘着切削液混着热钢铁的味道，白天轰鸣的厂房静了大半，只剩墙角那片围着零件的人群，说话声此起彼伏，透着压不住的亢奋。
最后一件主轴衬套退刀完成，
张胜寒关掉车床开关，指尖微微松劲，胸口轻起伏着，后颈沾了层薄汗。
宁伟眼疾手快，搬了个凳子过来，放在她身后：“小寒姐，坐这儿歇会儿。”
唐豆攥着军用水壶快步跑过来，递到她手里：“小寒姐，温的，刚好入口。”
钟跃民在旁边的钳工台上铺开旧报纸，把两个铝制饭盒挨个打开，馒头还冒着热气，一盒清炒白菜，一盒是中午剩下的烤鸭切了块，油光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他摆好筷子招呼：“排长，先垫垫肚子吧，忙活一天加半宿了。”
张胜寒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人群。
五位教授围着刚加工好的丝杠、导轨坯和主轴试件，正给带来的学生、助理们讲课，个个嗓子都有点发哑，却个个精神头十足，连拐杖都靠在了一边。
王教授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根中空冷却滚珠丝杠，另一只手攥着千分尺，指尖点着丝杠端面的内孔螺旋槽：
“都凑近点看仔细！这就是咱们白天争论的 c2 级精密丝杠，以前咱们造的都是实心的，高速运转起来摩擦生热，
热变形直接吃掉半级精度，微米级的加工全白搭。现在中间做中空冷却腔，全程通恒温冷却液，热变形能压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一个戴厚眼镜的学生举着糙纸笔记本往前挤，笔尖悬在纸上急着问：
“王老师，这内壁的螺旋冷却槽是怎么加工的？咱们现有的深孔钻根本走不了这么复杂的型腔啊！”
“问到点子上了！” 王教授眼睛一亮，把丝杠翻过来指着内壁的光洁面，
“先钻底孔，再用电火花成型走型腔，最后珩磨抛光。具体的电极参数、进给速度，张同志都标在工艺卡上了，回头咱们照着试，只要机床刚性够，就能出合格品。”
旁边林教授那儿也围了一圈人。
他手里攥着一小块特种钢料，刚用砂纸磨出亮面，泛着细腻的银灰色金属光泽：
“都摸摸看，这就是新型高温轴承钢。咱们以前仿苏的 m50 钢，温度一上两百度硬度就掉，
高速电主轴撑不了几百小时就得换。这个钢种加了钒、铌微合金化，配合后面的真空渗碳工艺，高温硬度能提两个档，寿命翻三倍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