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教授嚼着鸭肉,说话都含混不清:
“双摆角万能铣头、双轴回转台,这俩五轴的核心部件,咱们现在连正经图纸都摸不着……”
“高速电主轴呢?几万转每分钟的那种,”
林教授推了推眼镜,眼里全是光,“还有力矩电机、直线电机直接驱动,这要是能成,咱们机床的响应速度能翻好几倍!”
五个老头围着桌子,烤鸭的香气都压不住技术话题。
你一句我一句,手里的饼举了半天,鸭油滴在纸上都没察觉。
宁伟给众人添完热水,抱着暖壶靠在墙边站着。
听着一屋子 “丝杠”“导轨”“电主轴”,跟听外星话似的,眼观鼻鼻观心,愣是没露出茫然,只有微微皱起的眉尖悄悄露了底 —— 他是真一句都听不懂。
张胜寒慢悠悠吃完手里的卷饼,抽了张纸擦了擦指尖,才抬眼看向顾教授:“车间安排在哪儿?”
“就咱们胡同出去二里地,有个军工系统的枪械机械厂,车床铣床都齐全,精度虽不算顶尖,但胜在保密。”
顾教授连忙接话,“你要是觉得能用,我下午就去打招呼,随时能进场。”
“好。” 张胜寒点头,继续吃烤鸭。
王教授看着她一脸笃定的样子,喉头忽然滚了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搞了二十多年机床,年轻时候跟着代表团去西德考察,人家连精加工车间的门都不让进,只能隔着栅栏远远瞅一眼,回来憋了半辈子的气。
他张了张嘴,话没说出口先哽咽了:“张同志,我…… 我们是真的……”
“放心。” 张胜寒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给他们一种奇异的感觉,让他们不自觉的就想相信她。
林教授在旁边也红了眼圈,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声音发哑:
“我们这些老头子,盼了一辈子,就盼着咱们自己的工业能站起来,不用再看洋人脸色,不用再被人卡着脖子。真…… 真能成吗?”
“可以。” 张胜寒吐出两个字。
顾教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看着张胜寒认真道:
“小寒,这些技术要是真落地了,我们想向全国的机械厂推广,你放心,我们不白拿,该给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都行。” 张胜寒没太在意,又拿起一张薄饼。
朱教授连忙接话:“那肯定不能让你吃亏!以后谁家造机床,都给你算技术提成!”
“不止提成,” 林教授补充,“所有工艺、配方都算你的专利,谁用谁交钱,天经地义!”
几个人正说着,钟跃民忽然笑着插了话,说得圆滑又稳妥:
“几位教授,这事你们跟我谈就行。我们排长一心搞技术,这些事儿她不太熟。”
他心里暗自庆幸 —— 还好连长早有交代,但凡涉及技术,全让他来对接。不然以排长的性子,十有八九都不会问。
顾教授也是明白人,立刻点头:
“行!那就先跟你对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机床搞出来,只要能落地,别的都好说!”
“先吃饭吧。” 张胜寒抬眼扫了圈满桌子凉了大半的烤鸭,又补了句,“顾教授,饼凉了。”
“好好好!吃饭!先吃饭!” 顾教授哈哈笑起来,拿起饼重新卷,手却还是忍不住往桌角露出来的机床图纸那边瞟。
满屋子的鸭香混着油墨味,老头们嘴上说着吃饭,眼神却时不时的呆滞,明显在走神。
眼前这个姑娘,手里攥的不只是几张图纸,是整整一代人憋了太久的、工业强国的梦想。
钟跃民又给张胜寒卷好一只烤鸭,抬头瞅了瞅几位教授急不可耐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家排长一脸淡然啃鸭肉的模样,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
车间的高窗斜斜漏进几道阳光,浮尘在光柱里打着转,空气里飘着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熟悉味道。
往日轰鸣的厂房今天静得出奇,几台老式车床擦得锃亮,墙边立着持枪警戒的战士,连个工人师傅的影子都看不见 。
顾教授拄着拐杖刚迈进门就皱了眉,转头找王班长:
“王班长,这是怎么话说的?工人师傅们呢?没人手,零件怎么车出来?”
王班长上前一步敬了个礼:
“顾教授,是张排长提前吩咐的,核心工艺涉密,全车间清场。除了咱们带来的人,就剩站岗的战士。”
付教授一听就急了,往前凑了半步:
“清场了谁干活啊?机床核心零件上百个,公差要求那么严,光靠咱们几个老头子可玩不转车床!”
张胜寒已经走到最里面那台 c620 普通车床跟前,指尖轻轻搭在冰冷的床身上,回头淡淡扫了众人一眼:“我来。”
王教授扶眼镜的手猛地一顿,差点把眼镜碰掉:
“你?你还会车零件?张同志,这可不是画图纸,手上差一丝一毫都不行!咱们厂最好的八级车工,干精密件都得捏着汗!”
张胜寒没接话,弯腰从旁边料架上拎起一根银灰色的圆钢,掂了掂分量,顺手卡在了三爪卡盘上。
“等等!” 林教授眼尖,一眼瞅见那钢材色泽不对,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盯着钢料看了又看,
“这钢材我怎么没见过?看着不像咱们常用的铬钼轴承钢啊?这质感…… 硬度低不了。”
张胜寒抬眼看向顾教授。
顾教授捋着白胡子点头,语气骄傲:
“这是小寒在边境的时候,带着人试炼出来的新型特种钢,强度、韧性、耐高温都比咱们现役轴承钢高出一大截,正好拿来做机床的核心主轴和丝杠。”
林教授眼睛一下就直了,伸手轻轻摸着钢料表面,压低声音凑到顾教授耳边:
“老顾,这钢产量怎么样?能不能大规模炼?”
顾教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难。对炉温控制、成分纯度要求太苛刻,我跟老朱、老付仨人盯着试验炉,熬了三个月才炼出这么十几根,也就够攒两台机床的核心件。”
“难怪……” 林教授喃喃道,声音都发涩,
“你是不知道,咱们通讯卫星的核心轴承部件,就卡死在高温特种钢材上了。人家西方禁运,咱们自己炼的达不到寿命要求,所里的人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