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围在两米长的会议桌旁,个个脸红脖子粗,有的撸着衬衫袖子,有的手还悬在半空作势要拍图纸,听见门响齐刷刷转过头。
看见门口站着的张胜寒,一时间都忘了说话,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桌上的图纸摊得横七竖八,红蓝铅笔滚了一地,显然是吵得正酣。
顾教授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招手:
“小寒你可回来了!快来快来,这是老王和老林,我特意请过来的机械和材料专家,我们正讨论你画的那套自动化机床图纸呢!”
张胜寒扫了眼桌上摊开的五轴机床总装图,没接话,转身就要走。
“哎别走啊!”
王教授往前迈了一大步,他是搞机械自动化的,性子最急,眼镜都滑到鼻尖了也顾不上推,
“你就是张胜寒?这套高精度全自动化机床图纸是你画的?
我问你,核心控制芯片你打算怎么解决?
咱们现在连靠谱的八位单片机都造不利索,总不能靠继电器堆控制系统吧?”
张胜寒不得不停下脚步,转回身淡淡 “嗯” 了一声。
林教授也跟着开口,他是搞冶金材料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不止芯片!高精度光栅尺、绝对式编码器,这些精密测量元件咱们国内全是空白,精度差着一两个数量级,你这套机床的微米级定位精度怎么保证?”
朱教授敲了敲桌上的主轴轴承图纸,语气沉重:
“还有 p4、p2 级超精密轴承,陶瓷球轴承,咱们现在量产最好的才 p6 级,差着两级呢,主轴一转就得抖,根本没法用。”
付教授在旁边补了句:
“全数字交流伺服驱动系统,还有五轴联动控制算法、Rtcp 功能,这些我们连完整的理论模型都没摸透。以现在的工业底子,真能落地?”
王教授喘了口气,语气缓和:
“张同志,不是我们挑刺。你这套图纸是真好,我们几个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了。但平心而论,这技术起码超了咱们现在二十年,不是画出来就能造出来的。”
“是啊,” 林教授点头,
“老付特意把我们俩叫过来,说这套东西能让军工制造上一个大台阶。我们是真想成,但也得尊重客观规律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目前的技术死穴,每一个拎出来都是国内工业卡了十几年的硬骨头。
站在张胜寒身后的钟跃民听得云里雾里,虽然听不懂术语,但也知道这是遇上大难题了,手里的酱肘子都忘了沉。
等他们都说完了,张胜寒才抬眼,语气平静得像在问 “今天吃什么”:“还有问题吗?”
屋里瞬间一静。
王教授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 没、没了啊!这几个问题就够咱们全行业啃十年的了,先把这些坎迈过去,再说别的。”
张胜寒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桌边的椅子:“都坐。”
五个老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腿肚子发麻,他们站着吵了快两个小时,刚才太投入没察觉,这会儿一放松,个个都趔趄了一下。
旁边跟着的年轻助理赶紧上前搀扶,手忙脚乱的,白大褂都蹭歪了,看着有几分滑稽。
宁伟和唐豆反应快,转身就把墙角的黑木板推了过来,还顺手递了几根白粉笔。
他们跟着张胜寒久了,都摸出规律了 —— 讲技术总得有个板子写写画画。
谁知张胜寒看都没看黑板,只看向王教授,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有车间吗?”
王教授一下没反应过来:“啊?什么车间?”
“机加工车间,能车、能铣、能磨的。” 张胜寒说得轻描淡写,“有现成设备就行。”
满屋子人都懵了。
林教授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更急了:
“不是…… 张同志,咱们现在说的是材料和元器件的问题!光有车间有什么用?
m50 高温轴承钢、高速工具钢、超细晶粒硬质合金刀具,还有真空热处理、可控气氛渗碳、表面涂层这些工艺,我们现在一样都没有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顾教授赶紧打圆场,伸手按住林教授的胳膊:
“老王你别急,先听听小寒怎么说。她既然画得出来,肯定有法子。”
王教授抿着嘴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凭空造出来”。
他搞了三十年机械,从来不信什么奇迹,可看着张胜寒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又莫名有点发痒 —— 万一呢?
张胜寒没急着解释,只扫了眼满屋大眼瞪小眼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门口钟跃民手里拎着的酱肘子上,吐出两个字:
“先吃饭。”
钟跃民:“……”
他举着油乎乎的纸包,看着一屋子还没从 “技术死局” 里缓过神的老教授,突然觉得身后那二十九只烤鸭,说不定等会儿能吃得比会议室还热闹。
东厢房的八仙桌上,油纸铺平整,烤鸭拆开来摆了三盘,皮色枣红油亮,香气裹着热气往鼻子里钻。
旁边码着薄饼、甜面酱和葱丝、黄瓜条,是钟跃民特意让烤鸭店配齐全的。
钟跃民坐在张胜寒旁边,手上动作没停。
指尖捏着半透明的薄饼,挑块最脆的鸭皮蘸满甜面酱,配两根细葱丝卷好,顺手递到张胜寒跟前。
他边卷还边念叨:“排长你尝尝,这是前门老字号的,皮脆肉嫩,比咱们边境罐头强多了。”
张胜寒接过咬了一口,面皮软韧,鸭油香而不腻。
她刚嚼了两口,对面的王教授就按捺不住了。
他手里攥着半张卷好的饼,鸭肉都快凉了也没顾上吃,往前探着身子急着开口:
“张同志,我再问一句 ——c3、c2 级的中空冷却滚珠丝杠,这技术咱们真有希望落地?这可是精密机床的脊梁骨啊。”
“还有高精度直线滚动导轨、滚柱导轨呢?”
付教授也跟着凑过来,手里的饼都捏皱了,“咱们现在的导轨都是滑动的,精度差、磨损快,高速加工根本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