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胜寒斜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想吃就去。”
钟跃民一下卡了壳，随即讪讪地笑了：
“别介，我就是顺嘴一提。三十多号人搓一顿，回去铁路连长得说我败家。”
宁伟在旁边慢悠悠补刀：“你本来就败家。上次在边境，你一顿造了三盒罐头。”
“嘿你小子！” 钟跃民瞪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乐了。
晨光照在柏油路上，路边早点摊的油条滋滋响，国营商店的大喇叭播着新闻。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前走。
晨光把天安门城楼的琉璃瓦照得金红一片，广场上的国旗迎风舒展，早起的行人三三两两，大多是来瞻仰拍照的外地人。
三十来号人往金水桥边一站，立刻成了道显眼的风景 —— 小伙子们个个腰杆笔挺，眼神亮得发烫，不少人都是头一回亲眼见天安门，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哎！照相的！”
唐豆眼尖，一眼瞅见不远处挎着黑相机、举着硬纸板牌子的师傅，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 “天安门留影 五毛一张”。
他几步窜过去，回头冲张胜寒喊，“小寒姐！咱们拍张合影吧！带回去给连里弟兄们也瞅瞅！”
钟跃民走过去拍了拍他后脑勺：“就你积极。”
转头跟照相师傅搭话，一口地道的北京腔砍价，“师傅，我们人多，三十来号人，拍一张大合影，再洗个十张，便宜点？”
“得，看你们是解放军同志，给你们算四毛一张！” 师傅拍着胸脯，“保证洗得清清楚楚，三天后来取！”
排队形的时候更热闹。
钟跃民跟总指挥似的挥着手：
“都往中间靠靠！王满囤你别往边儿上缩！排长和翠花站中间，对，就那儿！”
他把张胜寒和陈翠花往 c 位一让，自己往侧边一站，还特意捋了捋衣领。
宁伟本来站在最外圈警戒，被钟跃民一把拽过来：“你也过来！站排长边上，拍完整点。”
宁伟皱眉：“我就不用了。”
“废话什么，出来一趟不留个影，回去连长该说我抠门了。” 钟跃民不由分说把他按在张胜寒左后方。
照相师傅举着台海鸥 4b 相机，蒙着黑布凑在跟前调半天，嘴里不停喊：
“左边的同志再往右边挪半步！哎对！都看镜头啊！笑一笑！”
战士们都咧嘴笑着，露出大白牙，陈翠花有点紧张，攥着衣角抿着嘴。
唯独张胜寒站在中间，身姿笔挺，神色淡淡，清冷得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哎这位女同志！你笑一笑啊！” 师傅从黑布里探出头，“天安门留影，高兴点！”
钟跃民赶紧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张胜寒，压低声音：
“排长，给个面子，稍微乐一下？不然拍出来跟审犯人似的。”
张胜寒眼皮微抬，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好！别动！” 师傅赶紧按下快门。
大合影拍完，唐豆又凑上来，挠着头嘿嘿笑：
“小寒姐，我能不能跟您单独拍一张？我娘要是看见我跟您在天安门合影，指定高兴。”
“去去去，别添乱。” 钟跃民弹了他个脑瓜崩，“排长嫌麻烦，拍那么多干啥。”
“我不麻烦。” 张胜寒倒是无所谓，站着没动。
唐豆立刻喜滋滋地站到她旁边，腰杆挺得比军姿还直，紧张得手都顺拐了。
宁伟在旁边看着，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钟跃民见状，干脆把宁伟也推过去：“一起拍！仨人拍一张，回去给连长也寄一张。”
宁伟没辙，只能站过去，浑身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表情比站岗时还严肃。
“这位同志放松点！别跟要上战场似的！” 师傅喊。
钟跃民在旁边笑得直抖：“听见没宁伟，放松点，你这表情跟抓特务似的。”
折腾了快二十分钟，总算拍完了。
钟跃民掏钱付了账，跟师傅约好三天后来取相。
张胜寒站在边上，目光落在师傅手里那台黑相机上，多看了两眼。
宁伟注意到她的眼神，小声问：“小寒姐，怎么了？”
“做工糙了点。” 张胜寒语气平淡，“快门精度不够，镜头解析度也差，拍个风景都发虚，更别说拍精细图纸了。”
她这话声音不大，照相师傅听见了，不乐意了：
“姑娘这你就外行了！这可是上海海鸥牌，国营大厂出的，全中国最好的相机！”
张胜寒没反驳，只是微微颔首，心里却已经把相机的结构拆了个遍：
光学玻璃磨一磨，快门组重新调校，机身换个轻的合金壳，再加上个简易测光…… 找齐材料，半个月就能攒出一台比这个清楚十倍的。
以后拍技术资料、留工艺档案，也不用总靠手画。
这事就这么被她记在了心里，跟记一个零件参数似的，稳妥妥落在了待办清单上。
“行了，逛也逛了，照也拍了，咱往回走吧？” 钟跃民凑过来，
“前门大街就在边上，要不要绕过去瞅瞅？真想吃烤鸭的话…… 咱可以买两只回去吃，比店里便宜。”
唐豆眼睛一下就亮了。
张胜寒收回目光，淡淡吐出一个字：“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回走，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唐豆和几个战士凑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照片洗出来什么样；
钟跃民跟宁伟念叨着回去得给铁路回电报报平安；
张胜寒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已经开始过相机的零件加工图了。
二十九只油纸包着的烤鸭摞在两个大竹筐里，油香顺着纸缝往外冒，唐豆和王满囤俩人抬着，走一路咽一路口水。
刚跨进四合院朱红大门，就听见正房会议室里吵得沸反盈天，拍桌子的 “咚咚” 声混着老头们拔高的嗓门，比胡同里赶集还热闹。
钟跃民手里还拎着半扇顺路买的酱肘子，脚步一顿：
“嚯，这是怎么话说的？早上不还睡得好好的吗，怎么还吵上火了？”
张胜寒没搭话，脚步没停，几步就走到正房门口，抬手直接推开了木门。
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