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靠在柳青璇怀里,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
丹田里空荡荡的,元婴黯淡得只剩一圈极淡的轮廓。
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灵力,连抬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他的识海中,那柄六尺剑魂的虚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几缕微弱的紫色电弧还在缓缓飘荡,时隐时现。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方才那一剑的感觉。
剑意……
明澈雷心……
那一瞬间的玄妙难以言说。
那是一种纯粹的意志,在剑魂浮现的那一刻,他的感知变得无比清明。
血魂炼煞阵中每一根血线的走向、每一个阵眼的灵力流转、血冥和血鹫各自的要害位置,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眼前。
然后他只是抬手,直刺,一剑斩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刻意,就好像那一剑本就在那里等着他,他只是把它从虚空中取了出来。
可现在再去寻找那种感觉,识海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摸不到。
那道剑意像是藏进了识海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任凭他怎么感应都不肯再露头。
剑魂的力量也沉寂下去了,他能感觉到剑魂还在,只是耗尽了力量,短时间内不会再苏醒。
这就是剑意?
明澈雷心?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真正使用这股力量。
以前总觉得雷霆本身就够用了,从来没有刻意去锤炼过剑魂。
现在才知道,这一剑的威力远比他想象的可怕。
若是早几年就开始打磨剑意,今日对付血冥和血鹫或许根本不用打得这么艰难。
“感觉怎么样?”柳青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峙睁开眼,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和蹙起的眉头。她的手掌还贴在他后背上,碧叶回元的翠绿光芒温柔地包裹着他全身经脉。
说实话,她的碧叶回元造诣不比他差多少,那股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将他体内紊散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梳理归位。虽然丹田依旧空虚,但至少经脉不再刺痛了。
“没大碍。”林峙扯出一个笑容,“就是灵力耗光了,歇一歇就好。”
秦无双蹲在一边,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有些像模像样地查验了一番脉象,也不知到底能不能看懂,然后点了点头:
“还好,只是虚脱,经脉也没裂。歇上几个时辰就能站起来。”
墨铁心上上下下把林峙打量了好几遍,这才松了口气:“你小子!方才那一剑,老夫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元婴初期一剑劈开血魂炼煞阵还把元婴巅峰给斩了!”
林峙苦笑:“前辈,这一剑我也是第一次用。而且现在想再用,已经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找不到就慢慢找!”风胡子拄着锻锤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拍了一下林峙的肩膀。
他下手没轻没重的,林峙被他拍得闷哼了一声,柳青璇立刻抬眼瞪了风胡子一眼。
风胡子讪讪收回手,挠了挠头,嘴上依旧大大咧咧:“第一次用就有这等威力,等你以后练熟了那还得了?血煞宗那帮杂碎再来,你一个人就能全收拾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声响。
众人同时回头。
乱石滩上,荀幽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衣袍破烂不堪,胸口被剑意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张脸惨白得像死人。
但他的动作却快得出奇,趁着所有人都在关注林峙的时刻,他已经贴着地面的阴影无声地掠到了石柱旁边。
他的手正伸向石柱上那枚碧绿的玉简,指尖离玉简不过三尺。
荀幽没有死!
他好歹是成名多年的阵法师,虽然战斗功法不算多强,但保命的手段多得是。
林峙那一剑刺入的瞬间,他贴身携带的护体阵盘自动触发,替他抵消了大部分伤害。
那阵盘是他花了数十年心血炼制的保命底牌,上面刻了整整三层叠加防御阵纹。
剑意虽然凌厉,穿透两层防御之后还是被第三层挡了下来。
他被重创,但没有死。
他一直趴在地上装死,一动不动,他在等,等一个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瞬间。
现在他等到了。
“找死!”张慕秋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脸上那份温和瞬间消失,咬牙切齿。
被荀幽偷袭的恨意还新鲜得很,此刻看到这人居然还敢爬起来偷玉简,张慕秋想都没想,右手剑诀一引,墨色剑光如同出闸的猛虎般轰了过去。
青炎子紧随其后,他虽然腰伤还没好,连站都站不太直,但一道炽热的火柱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和墨色剑光一左一右封死了荀幽的退路。
风胡子连锻锤都来不及捡,直接运起全身灵力一拳轰出。拳罡刮起碎石和气浪,轰隆隆地砸了过去。
墨铁心没有说话,只是双掌一推,一道厚重如山的掌印压了过去。
欧妙手弹出两根银针,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攻击都要快。
五道攻击几乎同时落在荀幽身上。
荀幽的护体阵盘早在抵挡剑意时就已经碎了。他从装死到暴起再到扑向石柱,只留了一成灵力护住后心。
这一成灵力在五位元婴炼器师的含怒一击面前连一瞬都没撑住,直接炸成了碎片。
五道攻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背上,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
荀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重重地砸进乱石滩中,碎石四溅。
风胡子一步上前,落在荀幽身边。
他低头看了片刻,又蹲下身仔细查验了一番,然后抬起头,朝众人重重点了一下头。
“死了。元婴碎了,经脉全断。”
他嘴上说着,还是不解气,抬脚在荀幽的尸体上又踹了两脚,一边踹一边骂:
“这老东西居然是血煞宗的人!老子认识他大半辈子,一点都不知道!难怪我以前和他就是不对付,原来是个邪修!藏得可够深的!”
青炎子叹了口气,拉住风胡子的胳膊:“行了行了,人都死了,踹也踹够了。他好歹也是一代阵法宗师,留个全尸吧。”
风胡子又狠狠瞪了荀幽的尸体一眼,这才啐了一口,转身走了回来。
张慕秋看看四周,血魂炼煞阵的残余阵基还在崖壁上冒着青烟,水潭边的乱石滩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血煞宗金丹死士的尸体。
有的被剑意震碎了丹田,有的被雷暴当场轰杀,有几个重伤的还在微微抽搐,但已经出气多进气少,撑不了多久了。
头顶那一线天重新恢复了安静,黑暗再次合拢,只有金髓残留的光芒和几枚照明法器还亮着。
“血煞宗的势力,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也活不成了。”
张慕秋环顾四周,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神色。他转过身来,向众人点了点头:“此番能活下来,全仗林小友那一剑。”
青炎子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众人:“你们伤势如何?”
张慕秋指了指自己肩胛骨的位置:“荀幽那根血蜂针还在里面,灵力被压制住了一部分。不过一时半会儿不打紧,修养一段时间就行。只是这血蜂针上有血毒,要想办法拔出来。”
青炎子摸了摸后腰,咧嘴道:“我也是。这玩意儿在体内不断吞灵力,得找地方拔针。”
风胡子扭过身去露出后背:“帮我也看看,后背那根针硌得慌。”
墨铁心沉声道:“我也中了一针。”
五人相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都笑了起来。
青炎子笑得最大声,笑到一半扯到了腰伤,又疼得直抽气。
原本他们是对立的关系。
张慕秋是九霄宫的人,青炎子、风胡子、墨铁心、欧妙手都是炼器殿的人。
两拨人马在幽篁谷明争暗斗了整整十年,谁也不让谁。
哪怕进了鬼哭涧后暂时合作,也各怀心思,彼此戒备。
但经过方才那场并肩死战,这些对立和隔阂不知不觉就消解了。
青炎子看张慕秋也没那么不顺眼了,张慕秋对炼器殿这几个老家伙也有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认可。
毕竟五人一起扛过血煞宗的围攻,一起挨过荀幽的偷袭,又一起在林峙那一剑的余威下捡回了一条命。这种同生共死的经历比什么交情都实在。
就在这时,几人的笑容同时凝固了。
因为他们同时感应到一道灵力波动正从峡谷深处飞速逼近。
速度不算快,但方向极准,直直地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飞来。
“还有血煞宗的人?”风胡子一把捞起锻锤,脸上还残留的笑意瞬间消失。
张慕秋皱眉感应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不对。这道气息只有金丹级别,不是元婴。血煞宗再蠢,也不会再派一个金丹过来送死。”
青炎子也仔细感应了一下,点头道:“确实,就是个金丹期的后辈。虽然咱们都带着伤,但对付一个金丹还是绰绰有余。”
那道气息越来越近。
金髓的光芒映亮了他飞来的轨迹,是一个穿着九霄宫天工院服饰的年轻修士。
林峙靠在柳青璇怀里,抬头看向那道飞来的身影。
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秦砚!
张慕秋的大弟子。
那个在印象中一直沉默站在张慕秋身后的年轻人。
他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