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来人,几人都松了口气。
是自己人。
秦砚虽然话不多,总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但风胡子几人还是认识的。
在幽篁谷十年,张慕秋带着他这个大弟子进进出出,几个炼器殿的宗师多少都见过几面。
秦砚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张慕秋身后,不言不语,像个影子。
几人之中,只有张慕秋对秦砚的出现,感觉不同。
他回头看了林峙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戒。
林峙对上他的视线,微微点头。
他记得。
当年在寂风谷,张慕秋私下找到他,说了一句让他一直忘不了的话。
小心我的大弟子秦砚……
林峙也确实观察过秦砚几次。
在谷口时秦砚站在张慕棋身边,还有其他时间,但他表现出来做事一丝不苟。
哪怕在黑风窟的记忆中,秦砚也并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举止平平无奇。
林峙当时虽然留了心,但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炼器师。
后来事情一多,加上自己进阶元婴,便渐渐没把这个警告太放在心上。
如今,一个金丹期的炼器师能翻起什么浪?
秦砚落地,动作规矩,恭敬地向张慕秋行礼:“师尊。”
然后转向青炎子、风胡子、墨铁心、欧妙手,一一拱手:“见过几位前辈。”
最后他看向靠在柳青璇怀里的林峙,刚要开口喊声“林师弟”,忽然察觉到林峙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远不止金丹,整个人愣了一下。
师弟这个称呼卡在嗓子里,一时不知道该改口叫什么。
张慕秋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秦砚收回目光,恭敬答道:“昨夜师尊回营地后又急急忙忙离开,弟子当时正在整理材料,没来得及问。后来几位炼器殿的宗师也都不见了踪影,弟子便觉得不太对劲。今日见天快黑了师尊依旧未归,弟子放心不下,便出来寻您。”
张慕秋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为师来鬼哭涧的事,并未与任何人提起过。”
秦砚神色不变,对答如流:“弟子并不知晓师尊在鬼哭涧。只是往这个方向搜寻常的时候,忽然感应到谷底有剧烈的灵力波动,便顺着方向一路找过来了。”
张慕秋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先回去,营地那边不能没有人守着。”
秦砚还想说什么,但见张慕秋语气坚决,便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这时,风胡子叫住了他。
“秦小子,你来得正好。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受了伤,行动不便,你回去之后去炼器殿营地找几个靠得住的弟子过来,帮忙抬人疗伤。”
秦砚面色微微一变。
他重新仔细打量了几人。
青炎子半靠在石头上,脸色蜡黄。风胡子站都站不太直了。墨铁心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欧妙手虽然站得笔直,但衣袍上全是爪痕和血迹。
就连他的师尊,张慕秋肩胛骨处的衣袍破了一个洞,血蜂针的尾端还隐约可见。
“几位前辈……都受伤了?”秦砚问道,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张慕秋皱眉:“问这么多做什么?快回去。”
秦砚却没有走。
他第一次违抗了张慕秋的命令。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崖壁上焦黑的剑痕,扫过水潭边炸碎的阵法残骸,扫过乱石滩上横七竖八的血煞宗金丹死士尸体。
空气中还残留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的煞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惊讶道:“这气息,是血煞宗?”
林峙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张慕秋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威严:“秦砚。为师命令你,立刻离开此地。”
秦砚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尸体,越过了炸碎的阵基,越过了还在冒烟的崖壁,最终落在了水潭中央那根石柱上。
石柱上,那枚碧绿的玉简安安静静地躺着,周身散发出柔和的灵光。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枚玉简,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引得血煞宗倾巢而出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是激动的发抖,“果然是天工造化诀。果然在这里。”
张慕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右手一翻,一道凌厉的掌风直接拍了出去。
秦砚毫无防备,被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中胸口,整个人连翻了几个跟头摔在乱石滩上。
金丹面对元婴,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秦砚趴在乱石中咳了一口血,慢慢抬起头看着张慕秋。
他的嘴角挂着血迹,表情却看不出半点恐惧。
张慕秋冷冷地看着他:“不听为师的命令,信不信下一掌直接打死你?”
秦砚慢慢爬了起来。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诡异。
他看着张慕秋,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打死我?你配吗?”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副恭敬拘谨的弟子模样,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恨和嘲弄。
“师尊?你配做我师父吗?这么多年我鞍前马后地伺候你,替你整理材料,替你跑腿传话,替你应付那些蠢货弟子,你以为我是冲着你那几手炼器功夫?你以为我真稀罕当你的徒弟?”
张慕秋的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逆徒!”
秦砚仰头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渊底来回震荡,越笑越响,越笑越癫狂,笑到最后连眼泪都出来了。
他忽然收住笑声,低下头来,看着张慕秋,看着林峙,看着在场所有人,嘴角挂着一丝近乎狂热的笑容。
“一百年了。无面大人等了一百年。今日终于让我等到了!”
同时,他双手在胸前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印诀。
那印诀不属于任何正道功法,甚至不像是血煞宗常见的术法。
印诀落成的一瞬间,秦砚周身的灵力波动骤然消失,随后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气息从他体内深处翻涌而出。
那气息阴冷到了极致,浓稠到了极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血腥煞气。
秦砚的表情也在这一刻骤变!
他的五官扭曲了一瞬,随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那张只是沉默寡言的年轻面孔忽然变得阴鸷而深沉,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缓缓抬起头来,眼神变得幽暗如深渊。
空气凝固,水潭表面的涟漪停止了扩散,连风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一股恐怖的威压以秦砚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威压比血冥和血鹫全盛时还要强,仅仅是气场的扩散便将水潭震得水花四溅,将岸边的碎石吹得四处乱滚。
在场所有人齐齐色变。
这股压迫感绝不是金丹修士能发出来的,甚至不是元婴巅峰能够拥有的。
风胡子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什么鬼东西?!”
林峙靠在柳青璇怀里,他此刻灵力枯竭,连站都站不起来。
但他的感知没有废。
灵源之心的示警,那股从秦砚体内翻涌而出的气息在感知中浓稠无比。
这绝不可能是秦砚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