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杀了多少。
也不知道挥动了多少次剑。
他终于修出了心中的无情之剑。
他手中的那一剑,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风吹过,剑出,人倒。无人能挡。
梦很长。
二牛在梦里随波逐流,水流到哪里,他就飘到哪里,他有时候也怀疑,这无情的挥剑之人是自己吗?
其实他感觉自己更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一举一动都不由自己,脑子里不断涌出新的念头,想法,冲动,他来不及想,也来不及拒绝,只能照做。
杀。
不停地杀。
直到这个梦要醒来。
无数正派之人,把他团团围住。穿着白衣的,青衫的,灰袍的,有拿着剑的,也有拿着刀的……有人在高喊“除魔卫道”,很快,这些人都冲了过来,他们的脸,在雨里模糊了,根本看不清。
二牛心里发怵。
而且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清醒了,就像是一个木偶觉醒了自己的灵魂,他只需要轻轻一扭就能扯断连接在自己身上的那个透明的丝线。
但是,这个时候他已经无法回头。
不杀他们的话,他们可要杀自己了!
而且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一出手,就必须杀,不是他想杀,是他停不下来,收不回来了。
暴雨不停。
洗刷着他的血色之刃。
在雨中厮杀了几天几夜,剑都砍得断了一截。
最后,他还是倒下了。身体里的力气用完了,他躺在血水里,看着天空。
意识模糊,就像是蜡烛烧到了尽头,火苗忽闪忽闪的,越来越弱,就在快要熄灭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忘尽之时……剑即是汝……汝即是……”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断裂。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师弟?”
“师弟?”
一阵急切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有人在喊他,一遍又一遍。
紧接着是刺眼的阳光,白花花的,直直刺进眼睛里,二牛猛地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视线还是模糊的。
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怎……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二牛一下就坐了起来,脑袋“嗡”这一下,他瞪着眼珠子,看着面前的人,这人不是别人,是大师兄庄宁。
他知道这是师兄。
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就好像……好像去了一趟很远很远的地方,忽然一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几个月前的某一个早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时间断了一下,又接上了,可中间那一段,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别睡了起来了,师傅要开始考核了。”大师兄拍了拍他的肩。
“考核?什么……什么考核?”
二牛一脸懵,眼睛瞪得圆圆的,他还是感觉大脑有点连接不上。
随后,他看到了大师兄身后的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叉着腰的少女,站在门口,逆着光,阳光在身后,能看清她的细腰和微微扬起的下巴,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棉披风,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左胸前,辫尾系着青色的丝带。
还是熟悉的打扮。
是铃儿小姐。
是铃儿小姐!
“啊——!”
在看到临久的一瞬间,二牛整个人弹了起来,紧接着眼泪哗一下流下来,脑子里的恍惚,茫然,全都不见了,所有在寻花山庄的记忆都涌回来了。
是的……自己……自己在寻花山庄!炼丹的考核!对,还有这件事呢!
二牛感觉自己的脑袋七弯八绕的,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才转过来。
可即使如此,他还没有缓过这股劲儿。恍恍惚惚的,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就这么跟着大师兄去了云归堂。
大师兄庄宁走在他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发现他状态不太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路上沉默着,把步子放慢了些。
二牛这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把炉子炼炸了。
“砰——!”
一声巨响,丹炉的盖子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黑烟从炉口涌出来,药渣喷了一地。
充满药香的空气里瞬间多了一股焦糊味儿。
炼丹讲究的是一个专注力。
他这么一炸。
旁边炼丹的人炉子也出了状况。
“噗!”
“啪!”
“轰!”
“啊!”
“哇!”
不过关于这一点,二牛已经不在乎了。
看到火光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看到一股白光,恍惚中他的意识飘离身躯,让他看到了那一天雨夜划过的闪电,还有他手中那个无情之剑!
但紧接着,他就又回到了这具身体里。
然后,脸上开始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个红点,是被飞溅的药渣烫的,不严重,只是有点疼。
下巴的位置烧伤了一块。
他失败了。
可这一次的不一样。
以往,他的灵气连炸炉的条件都做不到,丹火太弱,温度不够,药材化不开,炉子连响都不响,只能烧出一锅黑乎乎的药渣,连炸炉都炸不了。
现在都能炸炉了,芜湖,这对他来说可是件好事啊!
关于他这场炼丹的考核,临久自然前来“观赛”,当然她的注意力只锁定在二牛的身上,等到看到二牛的表现,气的福痛。
你吗的二牛这家伙炸炉就炸炉吧还不赶快收拾一下搁那傻乐什么呢?脑袋都炸傻了吗?尼玛了个福的这个傻福……
临久那边不停的嘀咕。
而二牛心里则是涌起一股喜悦,他是真的高兴,他的灵气变强了,他的丹火变强了,他能炸炉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进步了!说明那场梦不是白做的!说明那把剑真的有用!
他抬起头,第一时间是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姐,然后,就看到了师傅那张严肃的脸。
石璋站在丹炉后面,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皱,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炸裂的丹炉,看着二牛,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落在二牛耳中,像一记重锤。
他心中的喜悦,瞬间被压制下去,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浑身冰凉。
相比于骂,他更害怕这种让人失望的感觉。
然后,他也看到了其他同门,许山,徐千,脸上那种想笑又不想笑的表情。
噗,脸都炸黑了。
石晴晴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许山侧过脸,假装在看别处,甚至就连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冯子翁的嘴角都已经翘起来了,不过看到他的视线,又赶紧压下去。
二牛没敢看铃儿小姐。
愣了一会儿,庄宁面无表情的走过来,蹲下身,默默地把散落在地上的药渣捡起来,放进一个竹筐里。
石晴晴跟到庄宁的屁股后面笑嘻嘻的,她今天穿着一件粉色的袄裙,扎着两条辫子,捧着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磕着。
看了看二牛伤心的表情,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丢,连捉弄他的心情都没有。
“唉。”
二牛泄了气,刚刚的喜悦也少了许多。
“师哥师哥,不要管他了,你不是说今天教我炼丹的吗?”
石晴晴在后面扯着庄宁。
对于这个顽皮的小姑娘,除了二牛,其他人都挺喜欢她,她漂亮,活泼,嘴甜,会撒娇。
二牛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她太像那些在村里那些什么都不懂,做事没有分寸的熊孩子了,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让人烦的很!
对于自己炸炉这件事,二牛没有太难受,他只是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忽然就变强了一截?跟昨天那个晚上的梦有关系吗?
他不知道。
而且,他有事情要问一下那把蛇剑。不是说好要给自己剑法的吗?怎么到头来什么也没告诉自己啊!
不对…
二牛也不算是一个呆子,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睡一觉灵气变多了,这非常不正常。难道,这都跟蛇剑有关吗?
他不知道。
他有太多的疑问了,就连炸炉这件事,会受到什么样的训诫,他都已经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