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入杯,淡黄色的茶汤在杯子里打着旋。
茶水没有冒太多的烟,应该是温的茶水。
杯子被小姐推到自己的眼前,二牛扫一眼,她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推杯子的时候,袖子差点滑到杯子里。
二牛低头看着茶,看着茶杯子里自己的脸。
茶水面上,他的脸晃动着,模模糊糊的。浓眉,大眼,他觉得自己不丑,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怎么?不就是没有跟着师傅一起下山,就这么不开心?”
临久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二牛下意识抬头,却见她捧着脸,笑着看着自己。
“不不不……我我只是……”
二牛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确实,也有这一方面的原因。师傅要带师兄们下山,回青花观,去参加小丹会,去买药材,去参加比武大会什么的,想想就很有意思。
他们都能去,就他不能去,就算嘴上说不在乎,心里怎么可能不在乎呢?所以他自然开心不起来。
“没关系。”
临久放下托腮的手,直直了身子。
“我来帮你,嗯……你跟着那些人过去,长长见识也不错。”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二牛一脸惊讶。
“这么看我干什么?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她淡淡道。
临久知道,二牛这个年纪,年纪不大,非常在乎眼前的事情。有时候,一些在她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在他心里或许比天都高吧。
有些人被师傅说一句,能记好几天,二牛这种性格,明显就是这样的人,他这个年纪的人就是这样,把每一件小事都当成天大的事……她以前也这样,后来经历的多了,就不这样了。
跟动物相处久了还有点感情呢。
更别说跟人了。
“……”
直到这个时候。
二牛才彻底反应过来,铃儿小姐原来是在乎自己的,在乎自己这个资质差什么都学不会的人。
他突然想。
如果自己一开始就求铃儿小姐帮忙,对方会不会一下就答应了。
现在看来是会的。
但是这个想法他之前从来没有过,铃儿小姐帮我自己太多了,教自己修炼,教阵法……这个世界上,除了外婆,也就铃儿小姐对自己最好了!
“那……小姐,你要一起去吗?”二牛忽然问,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多余,她怎么可能去呢?
“我吗?”
临久身子稍微往后仰了仰,“我想去也去不了啊,我身子骨太虚弱了,长途跋涉我可受不了呢。”
说着,她紧了紧自己的衣服,然后叹了口气。
她当然想离开。
她比任何人都想离开,谁能想到自己能够在这里待这么久呢?完全就是意外中的意外,但是她绝不能冒出想要离开这里的想法。
若是被呼延烈知道自己想要离开山庄,那事情就麻烦多了,所以不能让人看出来。不能让人知道她想走,那老东西,精得很,一点破绽都不能露。
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二牛拿着一封信,兴奋地离开了,那信自然是临久写的,内容很简单,大意就是让二牛跟着石璋下山,长长见识,落款是她的名字。
这封信,自然是交于石璋的,只不过,是让二牛明日一早才去云归堂交给他。
二牛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从院子里的槐树间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跳来跳去。
临久坐在石桌边,没有动,她看着二牛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走出院子,她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见一个丫鬟抱着盆子路过,便将她拦下。
“过来。”
“啊!”
那丫鬟十四五岁,明显吓了一跳,赶紧低着头快步走过来,小圆脸,大眼睛,扎着双丫髻,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小袄,手里端着一个铜盆,来到临久面前,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弯了弯腰:“小姐。”
临久等凑近了些,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丫鬟听着,点点头,又点点头。然后端着铜盆,快步朝云归堂那边去了,步子很快。
临久站在门口,看着那丫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她转身,回了院子。坐回石桌边。
茶已经凉了。
她倒掉,重新倒了一杯,茶水入杯,她捧着杯子,慢慢地喝着。
不过半炷香。
一个穿着青袍的身影,落入了临久的院子,这人不是从门口进来的,是从南墙飞进来的,像一片落叶,没有一点声息。
临久此刻就坐在院子里,坐在石桌边儿上,看见石璋飞进来,她放下茶杯,淡淡道:“为什么修道之人都不喜欢走正门呢?”
这哪来的好习惯呀?
“是我鲁莽了。”石璋行了一礼,拱手弯腰,姿态恭敬,“来时没有想太多,小姐何事传唤?”
他心里在盘算。
难道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吗?他想起让二牛交给她的那本书,那本《炼丹精要》,大概率就是这个事了。
但是该怎么说呢?让他给一个炼不了丹的人讲炼丹的事情,讲浅了,她觉得你在敷衍,你讲深了,她听不懂,你讲得不深不浅,她又不满意,这一点,还真能把他难住。
只能硬塞才能让她满意了。
“不是什么大事。”
临久轻轻抬眼,看着石璋,不疾不徐地开口,询问他关于二牛这个仆从的事情,问完了一些二牛的近况,最后又问:“二牛这个徒弟……你觉如何?”
石璋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小姐对那个叫二牛的小子还挺上心的,如果不上心会问这么多?
真有意思。
一个仆从,一个资质低下的炼丹学徒,有什么好在意的?可他不敢问。他只是站在那里,摸了摸胡子,想了想。
他要实话实说吗?
不过,也没啥可隐瞒的。
随后,他把他自己对二牛的看法说了出来,说了一遍,当然某些缺点也被模糊的略过,省的得罪了眼前这人。
“二牛这人,性格老实,比较本分,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石璋斟酌着用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若是资质好,那就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弟子,只可惜……他的资质实在是不太好,连最低级的控火都做不到……”
说到这里,石璋就没有说了。
其实石璋心里还有一句话: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你的仆从,自己早就把他扫地出门了,资质实在太差,顶多当个杂役,不适合炼丹,当然,这些话他没打算说出来,这位小姐虽然看起来温和,但据说很小心眼,谁知道她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万一说错话,惹恼了她,庄主那边不好交代。
临久听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然后道:“你说他人挺不错是吧?”
“是。”石璋点点头。
“那下山就带他一起吧。”
“…?”
石璋一愣,带他一起干嘛?他张了张嘴,想反问,但最后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