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绿灯下的陈三火,好一会儿没说话。
上船之前,我明明找过他。
黑船启动以后,罗定国的人也清点过人数。
过道和驾驶舱都搜了一遍,连下层水舱也没漏掉,没人见过陈三火。
可他现在就站在货舱深处。
脚上那双缺了鞋跟的皮鞋,还沾着黑色机油。
先前通道里的脚印,正是他留下的。
问题也来了。
他到底怎么进来的?
他说过一定会来。
我当时只当他还有别的路子,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陈三火跨过升起的铁板,在门内停了几秒。
他先看墙上的计数器,又抬头看了一眼亮到第七十二盏的红灯。
船身没有继续倾斜,他这才把手从掌印机关上拿开。
那只手戴着薄皮手套。
掌心沾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
拖着铁链的男人死死盯着他。
“你不是七十三号。”
陈三火没回答。
他转身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笑容。
“昭阳,我说过我会来,我一定来。”
这句话一出口,货舱里的人全看向了我。
罗定国握着枪。
周建华半蹲在皮箱旁边。
秦怀礼把手压在拐杖上。
连五哥也朝旁边挪了一步,跟我隔开半个身位。
我有点郁闷。
“别这么看我。”
“这不是我安排的局。”
五哥小声说道:“他第一个跟你打招呼,你这话没多少说服力。”
“我要有这本事,还用跟你一起被关在里面?”
“有道理。”
五哥又挪了回来。
陈三火抬脚往前走。
走得不快。
他每一步都踩在两排木箱中间的空处,没碰地上的黄色粉末,也绕开了头顶垂下来的布管。
陈三火对这里很熟。
以前肯定进来过。
周建华拿起手枪,对准陈三火。
“别过来。”
“再走一步,我开枪了。”
陈三火停了一下。
接着,他冷笑了一声。
“周处长,这里有这么多炸药,我不相信你敢开枪。”
“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开南库吗?”
“这不是你的愿望吗?”
“怎么了,现在让你失望了?”
周建华没有放下枪。
“普通子弹没那么容易引爆tNt。”
陈三火抬头看向舱顶。
“箱子里的不容易。”
“上面的呢?”
周建华也抬头看去。
粗布管里装着漏出来的黄色粉末,旁边还缠着引线和雷管。
枪声不会直接引爆整船tNt。
子弹要是打中雷管,那就说不准了。
刚才船身称过一次重,木箱的位置也松了。子弹只要打偏,谁都说不清会撞上什么。
周建华仍旧拿枪指着陈三火。
“我不打上面。”
“那你可以试试打我。”
陈三火抬起右脚。
他的鞋底压着一块窄铁板。
铁板跟着鞋底移动,下面连着一根细铜线。铜线贴着地面,一直伸进刚升起来的闸门。
这东西是陈三火自己带来的。
罗定国把枪口移向他的腿。
“你脚下是什么?”
“保险。”
“什么保险?”
“我死,它松。”
“它松,门落。”
陈三火指了指墙上的计数器。
“七十三退回七十二。”
货舱里没人接话。
刚才铁板升起来以后,计数器才转了半格。
按照拖铁链的男人所说,交接门开错,整条船都会自毁。
陈三火把自己的命和那扇门绑在了一起。
这办法谈不上多高明,却很管用。
满船的人,谁也不想给他陪葬。
周建华慢慢垂下枪口。
“你准备得很充分。”
“我准备了十几年。”
陈三火接着往前走。
罗定国挡在过道中间。
“站住。”
陈三火这次停了下来。
两人中间隔着三只已经松动的木箱。
罗定国身后的士兵散开了。
其中两个人守住计数器,剩下几个人绕向侧面,想看清陈三火鞋底的机关。
陈三火没看他们。
“罗团长,你的人最好别乱碰。”
“这根线不是接门。”
罗定国皱起眉头。
“你刚才说它接门。”
“我只说门会落。”
陈三火看向旁边的木箱。
“线接的是第一只雷管。”
两名士兵停下了。
五哥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这人说话怎么还分上下半截。”
我没出声。
陈三火的话未必都是真的。
可我们不敢赌。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罗定国盯着陈三火。
“丢失的二十一箱炸药在哪?”
“你问错人了。”
“你能打开交接门,还敢说自己不知道?”
“开门和搬货是两回事。”
“谁搬的?”
陈三火看向拖着铁链的男人。
“七十二号知道。”
男人朝后退了一步,铁链拖过船板。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陈三火说道:“你只负责守门,每次货进来,你就记一个数,至于货从哪来,送到哪去,你从来不问。”
男人的呼吸重了不少。
“你是谁?”
“刚才不是看见了吗?”
“那只手不是你的。”
陈三火低头看了看右手上的皮手套。
“门能认掌纹,认不出活人死人。”
拖着铁链的男人一下拉紧锁链。
“你挖了七十三号的手?”
陈三火笑了一下。
“你觉得呢?”
男人冲了上去。
铁链从立柱上滑落,撞上船板,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罗定国抬手想拦,已经晚了。
男人冲到陈三火面前,抡起铁链就砸。
陈三火没往后退。
他抬起左手抓住铁链。铁环擦过掌心,绕住手腕。
陈三火顺着男人冲过来的力气往旁边一扯,肩膀撞上对方胸口。
男人脚下没站稳,一头撞在木箱上。
陈三火顺手把铁链绕上他的脖子,然后踩住另一头。
铁链没有收紧。
“你守了几十年,还是这么急。”
男人双手抓着脖子上的铁链。
“七十三号早就死了。”
“我知道。”
“尸体沉在南库下面,手也被封了。”
“我也知道。”
“你不可能拿到。”
陈三火弯下腰,隔着皮手套拍了拍他的脸。
“那你猜猜,许守成为什么废你的手?”
男人停了下来。
陈三火松开铁链。
男人跪在船板上,没再往前冲。
秦怀礼拄着拐杖走过来。
“许守成废掉七十二号,不是为了阻止第七十三次交接。”
陈三火站起身。
“还是秦先生脑子快。”
“他想替代七十三号?”
“只猜对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他不敢开门。”
秦怀礼盯着陈三火戴手套的右手。
“因为开门以后,等他的不是货。”
陈三火没回答。
秦怀礼的嘴唇动了动。
“南库里到底有什么?”
“你找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
“我只知道南库参与了那次转运。”
“你知道的比这多。”
陈三火看着他。
“只是你不愿意说。”
秦怀礼双手压着拐杖顶端。
“我来这里,不是跟你猜谜的。”
“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人。”
“人呢?”
“死了一些。”
“还有呢?”
“活着的也在船上。”
秦怀礼抬起头。
罗定国也朝四周看去。
船上的人都在明处。
还差一个许守成。
那名被派回去搜查的士兵一直没有回来。货舱发出验货信号以后,后面的通道也没再传来动静。
罗定国朝一名士兵使了个眼色。
士兵拿起对讲机。
里面全是杂音。
他接连呼叫了三次,始终没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