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定国脸色不太好看。
“许守成在哪?”
陈三火朝身后的绿色短廊抬了抬下巴。
“他比我早到。”
“那条路通向什么地方?”
“南库。”
“船还在水里。”
“谁告诉你,南库一定在岸上?”
罗定国往前走了一步。
陈三火脚下的铁板响了一声。
罗定国停住了。
“你怎么进的船?”
我把憋了半天的问题问了出来。
陈三火看向我。
“从下面。”
“水舱?”
“水舱下面还有一层。”
“罗团长的人搜过。”
“他们搜的是船。”
陈三火用鞋尖点了点船板。
“我藏在船坞里。”
黑船启动以前,一直停在第三转运库的地下水道里。
陈三火早就藏进了船底的检修坞。等船离开,他再从水下的维护口钻进最底层。
这样一来,船上的人自然看不见他。
通道里的机油也是刚换的。
“你会水?”五哥问道。
“会一点。”
“下面全是封闭水道,你不怕淹死?”
“怕。”
陈三火回答得很干脆。
“所以我带了气瓶。”
五哥看了看陈三火身上的工装。
“气瓶呢?”
“送给许守成了。”
罗定国接着问:“他从水下跑了?”
“没有。”
“那你给他气瓶做什么?”
“让他活久一点。”
周围没人出声。
陈三火也没解释。
周建华转身打开皮箱。
陈正年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能开!”
罗定国一脚踹在他的膝弯。
陈正年又跪回了地上。
皮箱一边的锁扣已经弹开。
周建华压住箱盖,把箱子从木箱上搬下来,这才慢慢掀开。
箱子里放着六根黑色金属管,全都卡在软垫里。中间还有一只带指针的仪表,下面排着两排小灯,现在只亮着一盏绿灯。
周建华没碰里面的东西。
“这就是你给他的定位器?”
陈三火点头。
“定位什么?”
“入口。”
“你刚才说是定位黑船。”
陈正年捂着膝盖说道:“我没说过。”
周建华转头看他。
陈正年闭上了嘴。
陈三火往前走了几步。
“黑船只是钥匙。”
“第三转运库是锁眼。”
“南库才是门后的东西。”
周建华指着那几根金属管。
“这些是什么?”
“接收管。”
“接收什么信号?”
“二十一只发射器。”
罗定国眼里多了些血丝。
“二十一箱炸药?”
“对。”
陈三火抬手点了点仪表。
“每只发射器放在一箱炸药里,指针稳定,说明二十一箱都在附近。”
罗定国一把揪住陈正年的衣领。
“你早就知道炸药在哪?”
陈正年没有反抗。
“我只负责带定位器上船。”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们还会进来吗?”
罗定国一拳砸在他脸上。
陈正年摔在皮箱旁边,嘴角裂开了。
没人拦着。
七百二十箱军用炸药丢了这么多年,罗定国只找回六百九十九箱。剩下的二十一箱,陈正年早就知道藏在什么地方。
罗定国还想动手,秦怀礼伸出拐杖挡住了他。
“留着他。”
“他知道的未必比陈三火少。”
陈正年吐出一口血。
“我知道的真不多。”
五哥在旁边说了一句。
“每个要挨打的人都这么说。”
陈正年抬头看向陈三火。
“你答应过我,信号亮起以后就让我离开。”
“我是答应过。”
“现在信号亮了。”
“门还没开。”
“计数器已经到七十三。”
陈三火看了一眼墙上的数字。
“这只是交接门。”
“南库的门还在后面。”
周建华合上皮箱。
“你利用陈正年把接收器带进来,又利用昭阳找到第三转运库。”
周建华说话的声音不高。
货舱里不少人都转头看向我。
“你还利用罗定国的人找到丢失的军火。”
“让秦怀礼和我替你查南库的机关。”
“从一开始,你就没准备自己找路。”
陈三火没有否认。
“一个人能做的事有限。”
周建华问道:“你让昭阳进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陈三火看着我。
“他够贪。”
我脸一黑。
五哥差点笑出来,又给忍住了。
陈三火继续说道:“他看见值钱的东西就想弄明白,看见关着的门,就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不归你们任何一方。”
“罗定国不会完全相信秦怀礼。”
“秦怀礼也不会把旧账交给你。”
“陈正年只信他自己。”
“许守成更不信所有活人。”
“只有昭阳,能让你们一起上船。”
这话听着不太顺耳。
可我想了半天,还真挑不出毛病。
我来这里,起初是因为那批假烟,还有那些失踪的人。
后来查到第三转运库,我又想看看仓库里藏着什么。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人就到了这里。
最后,所有人都进了这条黑船。
“你早知道我会进来?”
“我不知道。”
“那你还敢把东西交给陈正年?”
“你不进来,我就换条路。”
“什么路?”
“把第三转运库炸开。”
货舱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五哥往我身边靠了靠。
“这么看,你还救了大家一次。”
“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正常。换我也高兴不起来。”
周建华盯着陈三火。
“你想开南库,不只是为了二十一箱炸药。”
“当然不是。”
“为了当年的名单?”
“名单没有这么值钱。”
“为了七十三号的尸体?”
陈三火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拖着铁链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不是为了尸体。”
“他是为了火。”
秦怀礼转头看向男人。
“什么火?”
男人看着陈三火。
“南库关闭那天,有人点了一场火。”
“货没烧。”
“人烧死了。”
陈三火抬脚踩住铁链。
男人停住脚步。
周建华问道:“烧死的是谁?”
陈三火没看他。
“周处长,你想知道,就自己进去看。”
“我会进去。”
“那就把枪收好。”
周建华把手枪插回腰间。
“你先拆掉脚下的机关。”
“门开以后自然会拆。”
“谁来开?”
“七十二号。”
男人摇头。
“我的手废了。”
陈三火弯下腰,摘掉右手的皮手套。
手套里面没有断掌,也没有血肉,只有一块薄胶膜。
胶膜上印着完整的掌纹,边上粘着暗红色药水。刚才掌印机关认出的,就是这层胶膜。
陈三火把胶膜扔到男人面前。
“你的手废了。”
“掌纹没废。”
男人低头看着胶膜。
“你什么时候取的?”
“许守成废你手的那天。”
男人身子动了一下。
“你当时在船上?”
“我一直都在。”
“不可能。”
“你守的是门,不是船。”
陈三火重新戴上皮手套。
“这些年给黑船换机油,清水道,修计数器的人,不止许守成一个。”
秦怀礼问道:“另一个是谁?”
陈三火抬起头。
短廊上方的一盏绿灯灭了。
接着是第二盏。
远处的绿灯挨个熄灭,没过多久便到了货舱这边。
拖着铁链的男人扑到墙边,把耳朵贴在船板上。
下面传来沉闷的齿轮声。
船又动了。
船身没有继续往前,开始往下沉。
皮箱里的仪表响了一声。
绿灯旁边又亮起一盏黄灯。
周建华打开箱子。
原本指向正中的指针朝右边偏去,六根接收管也传出了断断续续的蜂鸣声。
陈正年开口道:
“二十一只发射器在移动。”
罗定国看了看四周。
“炸药不在南库?”
陈三火看着逐一熄灭的绿灯。
“在。”
“只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拿到。”
“许守成?”
“他没这个本事。”
最后一盏绿灯也灭了。
货舱里只剩下红光。
墙上的计数器发出咔的一声。
七十三后面多出一道小刻痕。
拖着铁链的男人看清以后,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不是交接。”
“是回库。”
秦怀礼问道:“有什么区别?”
男人看着周围的炸药箱。
“交接是活人把货送进去。”
“回库,是死人带货进去。”
船底传来一声撞击。
紧接着又是一下。
第三下撞上来,头顶粗布管里的黄色粉末漏得更多了。
罗定国让士兵往后退。
陈三火继续往前走。
他跨过地上的粉末,从周建华和罗定国身边走了过去。罗定国的枪口还对着陈三火,却没有拦他。
陈三火来到我面前。
等人走近,我才看见他的衣领下面全是水,右耳后面还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他从水下钻进黑船,肯定没少吃苦头。
陈三火看着我,脸上没了玩笑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的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该我跟他们算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