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远愣了一下。
他看了周建华一眼,笑了。
“我现在出现在你面前,难道我是鬼吗?”
周建华盯着昭明远,没有接话。
昭明远朝前走了一步。
“你们早想我死,是不是?”
“不过让你们失望了。”
周建华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慢,眼睛一直盯着昭明远。
“不可能。”
“当年我们找了你那么多天,码头、滩涂、附近的渔村,全都找过,打捞队也下去了,连你的衣服都没有找到。”
周建华抬起枪。
“你怎么可能还是活物?”
昭明远看了看枪口,笑出了声。
石室里全是他的笑声,很快又被水声盖住。
“活物?”
“周处长,你办了这么多年案子,连活人和死人都分不清?”
周建华沉下脸。
“回答我。”
“你想听,我就说给你听。”
昭明远抬手指着闸门外。
“我跳下海的时候,下面有人接应我。”
“他给了我一套潜水装备,还有一罐氧气,那时候上面的人都盯着船尾,没人留意船底。”
周建华手里的枪动了动。
“谁接应你?”
“你猜。”
“陈正年?”
昭明远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他走到倾斜的石板旁,把手按了上去。
“周建华,你知道我在这条船上生活了多久吗?”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你们在广州喝茶,开会,升官,我守着一堆死人留下来的东西,每天算着潮水什么时候涨,船什么时候沉。”
“我听着铁板一块块断掉,听着外面的人一批批进来。”
“我连自己儿子长成什么样都不知道。”
昭明远说到这里,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
我有太多话想问。
他为什么不回来?
他为什么不找我?
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在三号井?
夏茅那个所谓的红姐又是谁?
这些问题全挤在脑子里,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周建华退了两步。
鞋跟碰到水里的铁链,发出一声轻响。
陈三火看着周建华。
“周处长,怎么不问了?”
周建华没理他。
陈三火提着刀走过去。
“你不是很能审吗?”
“你再问问他,为什么宁可住在一条烂船上,也不敢回广州。”
周建华把枪对准陈三火。
“站住。”
陈三火还在往前走。
“你开枪。”
“老子今天也想看看,市局的处长杀人,是不是不用偿命。”
沈波赶紧拉住陈三火。
“三叔,别冲动。”
陈三火甩开沈波的手。
“我不冲动。”
“我就是想知道,我哥到底替谁收了尸。”
林川还举着枪。
枪口正对着周建华的后背。
周建华前面站着陈三火,后面又有林川。他刚才还握着所有人的命,现在连身子都不敢乱转。
这场面倒是有点意思。
可我笑不出来。
船身忽然往左边一歪。
石壁里的水涌进来,很快漫过脚背。
一块锈铁从头顶掉下,砸在周建华旁边。
周建华侧身躲开,林川的枪口也跟着移了过去。
“林川,把枪放下。”
“我母亲还活着吗?”
“先离开这里。”
“我只问一次。”
林川的声音不大,握枪的手倒是稳了。
“她还活着吗?”
周建华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林川扣着扳机的手指往里收了收。
“你知道她被关在庆丰。”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多少年?”
周建华没有回答。
“十年,还是二十年?”
“林川,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林川腾出一只手,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红绳。
红绳上挂着一枚小铜扣。
“你告诉我,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你还说,她生下我以后就死了。”
“每年她的忌日,你都带我去海边烧纸。”
周建华干咽了一口。
“我把你养大了。”
“所以呢?”
林川盯着周建华。
“你养大我,我就不能问我妈去了哪里?”
“还是我这条命,也是你拿来堵她嘴的东西?”
周建华转过身。
“我没有害她。”
“你把她关了十多年。”
“那间安全屋不是监牢。”
林川笑了一声。
“门从外面锁,出口被水泥封死。”
“这不叫监牢?”
周建华的脸一下沉了。
“你怎么知道出口被封?”
“你承认了。”
林川说完,周围的人都没了声音。
周建华说漏嘴了。
陈三火张口骂了一声。
“当处长的就是不一样。”
“把人关十多年,还能换个名字叫安全屋。”
“照你这么说,牢房也能叫招待所。”
周建华把枪放低,看向昭明远。
“是你告诉林川的?”
“我今天才见到他。”
“那是谁?”
昭明远指着闸门后面的黑鹰。
“你该问他。”
黑鹰还站在门后。
水已经漫到脚踝,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顾着转动手上的银戒。
“别看我。”
“我只负责把人带到该来的地方。”
周建华道:“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已经叫过我的名字了吗?”
“黑鹰早就死了。”
“昭明远也该死了。”
黑鹰看着周建华。
“可我们都活着。”
“反倒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替我们写死亡报告的人,快坐不住了。”
周建华眼皮跳了两下。
他软禁了一个人十多年,如今还是市局的处长。
这件事传出去,光是非法拘禁就能摘掉他的官帽。
林秋兰的身份也不简单。
她是当年接头点的记录员。只要人还活着,当年的封港命令,还有物资调换和人员名单,全都能重新查。
周建华也想到了这些。
他转头看向我。
“昭阳,把金鹰给我。”
我弯腰捡起金鹰。
黑色金属上的数字沾了水,依旧看得清楚。
我把金鹰握在手里。
“凭什么?”
“那是证物。”
“刚才你还说它会害死所有人。”
“现在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我看了林川一眼。
“因为你知道林秋兰还活着?”
周建华朝我伸出手。
“我可以带人去救她。”
“你带人?”
我走到周建华面前。
“当年是你把她关进去。”
“今天还是你去救。”
“周建华,你是不是觉得,这里的人都没长脑子?”
周建华压低声音。
“庆丰已经被人控制了。”
“我有警力。”
“你的人里有谁可信?”
周建华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