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启山蹲在他脚边,把班里的应急水壶、急救包挨个儿归置了一遍,连背囊的卡扣都重新扣紧,确保伸手就能摸到。
高考队的四个班散在中间缓冲带,状况百出却都绷着没乱。
一班的高波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方,连腮帮子都绷着,手里的记录本攥得边角发皱。
林知远比他松快些,余光扫到身边新兵腿在抖,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对方膝盖,递过去个沉住气的眼神,指尖还顺便把新兵翘起来的背囊带按了下去。
二班的江临裤脚还破着个三角口,是刚才被刺藤勾的,山风往裤管里灌,凉得他小腿发僵,也不敢抬手扯一下。
田龙蹲在他左边,目视前方,却悄悄把身子往风里侧了侧,替他挡了大半穿堂风。
三班最是熬人。时衍下午捏碎的压缩饼干渣漏在衣襟上,引了只黑蚂蚁顺着领口往脖子里爬。
他僵着脖子不敢动,眼睛瞪得溜圆,眼泪都快憋出来了,也没敢抬手拍一下。
肖锐察觉到他肩颈发颤,侧头扫了一眼,指尖快如闪电掠过去,捻走那只蚂蚁顺手弹进草里,全程没发出半点声响。
时衍胸口轻轻起伏两下,又立刻绷成了石头。
四班的方临脚泡磨破了,路上没吭声,这会儿重量全压在另一条腿上,裤腿蹭着伤口,疼得他嘴角往下抿,却半声没吭。
冯斌蹲在他前面,每隔半分钟就往后递个眼神,见他撑得住,才转回头继续警戒。
许三多猫着腰在三道防线间穿行,脚踩在腐叶层上悄无声息。
他每路过一个班就稍停半步,指尖快速打几个手势,
班长回个手势确认状态,全程不用开口。
路过四班的时候,
他瞥见方临站姿不对,脚步顿了顿,悄没声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卷医用胶布递过去。
方临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被许三多一个眼神压回去。
他接过胶布,指尖碰到许三多微凉的手背,又赶紧缩回来,低头趁着草影遮挡,飞快缠在脚腕上。
张岭跟在他后面两步远,手里攥着蒙了红布的小手电,只在查装具时掀开一点缝。
等蹭到没人的灌丛后面,他才压着气音笑:
“这帮小子比预想的强,刚才路上还乱哄哄的,到位了倒都绷住了。”
许三多目光扫过整片潜伏区,指尖轻轻敲了敲作训裤侧缝:
“刚进山都新鲜,熬到后半夜才是考验。”
他抬下巴往左侧岩缝指了指,
“那边加个暗哨,俩小时一换,防导调组从后山摸过来。”
“得嘞,我去安排。” 张岭点头,猫着腰往二排那边溜。
山顶上,齐桓的夜视仪扫过这片区域时,笔尖猛地顿在记录本上。
他来回调了两回焦距,确认这片灌丛里埋着整整一个区队,却连个清晰的人影轮廓都摸不出来。
点位卡得刁钻,正好卡死所有通视死角,远看就是一片普通荒草坡,连装备的金属反光都没漏半点。
齐桓放下夜视仪,往山下雾里望了一眼。
山风卷着潮气,早看不见袁朗的影子,
他却忽然反应过来 ,哪里是眼睛疼,分明是知道这边没什么热闹可看,懒得在山顶熬着。
他啧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在记录本 “步指信工区队” 那栏,重重划了个实心对勾。
刚落下笔,耳机里就传来导调组的通报:东侧一区队暴露位置,全员判定不合格。
齐桓摇摇头,笔尖继续往下写。
人和人,队和队,差距从来都不是嘴上说出来的。
晓雾还缠在林梢没散,草叶上的露水珠沉甸甸的,一蹭就湿半条裤腿。
许三多带着区队沿山径回撤,二百多人脚步压得极轻,
只剩鞋底蹭过腐叶的细碎沙沙声,刚拐过鹰嘴岩的豁口,
坡下就传来劈里啪啦的呵斥声,裹着山风往耳朵里钻。
成才叉着腰站在土坡平地上,武装带的金属扣泛着冷光,指尖扣得指节发白。
面前垂头站着三个老兵,作训服上沾着泥草,脸都埋到了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地上半坐着个穿学员服的新兵,左手死死抵着右肋,脸色白得像蒙了层霜,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土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许三多脚步没停,左手抬到腰侧,打了个短促的下压手势。
张岭立刻会意,侧身往队列里走,压着嗓子吩咐各班原地休整、清点装具,自己顺着队伍从头走到尾,指尖虚点着人头数,折回来时凑到许三多身边,气音压得很低:
“排长,全员到齐,都是擦碰的小伤,没硬茬子。”
许三多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帆布医药包。
“你们先整队歇着,核对下后续路线,我过去看看。”
他话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说完就大步往坡下走,裤脚扫过草窠,沾了一串碎露。
“三多!”
成才眼尖,老远就瞥见他,刚才还绷得像拉满的弓的脊背瞬间松了半寸,几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没藏住的慌,
“你可来了,快给瞅瞅。刚才下陡坡踩滑了,咔嚓一声,我魂都快吓飞了。”
许三多没应声,蹲下身先拨开新兵捂在肋下的手,指尖沿着肋骨轮廓轻轻往下按,力道由浅入深,试到第三处时新兵疼得浑身一颤,牙咬得咯吱响。
“别绷着,喘气。” 许三多声音放得轻,另一只手顺势扣住他的腕子,指尖搭在脉搏上,静了几秒。
“骨折了?” 成才也蹲下来,眉头拧成死疙瘩,声音压得低。
“骨裂,没错位。” 许三多收回手,翻开医药包的搭扣。
里面纱布、碘伏、绷带码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个藏青布包,打开是一排擦得发亮的细银针。
他指尖捏起一根,动作快得只剩道虚影,准确落在新兵小臂的穴位上,指腹轻轻捻了半圈。
新兵本来肩背还绷得发颤,针扎进去没半分钟,紧绷的下颌慢慢松了,脸色也透出点人气,喘着气小声道:
“谢谢许排长…… 好像、好像不那么疼了。”
“闭嘴吧你。”
成才瞪他一眼,语气还是冲,手却伸进作训服口袋,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压缩饼干,掰了小块递过去,
“疼不知道喊?硬扛着能顶饭吃?”
骂完新兵,他又转头剜向那三个老兵,声音瞬间提了八度,
“我怎么跟你们说的?一人盯俩新兵,下坡手搭着点!你们倒好,光顾着自己往前冲,人滚下去了才察觉!都当了多少年兵了,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三个老兵头垂得更低,没人敢接话。
许三多这时才开口,指尖扯着绷带绕着新兵的肋部缠,一圈一圈,松紧拿捏得刚好,结打得工整利落。
“不怪他们,坡上长了层滑苔,夜雾没散,看不清。”
他缠完最后一圈,拍了拍新兵的膝盖,“别使劲,别乱动,等卫生队的车来,回去拍个片,养俩月就没事了。”
成才还想说什么,坡上传来张岭的声音,喊许三多过去核对集结点的时间。
许三多点点头,站起身合上医药包,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急救车应该快到了,你盯着点,有事去集结点找我。”
“哎,行。”
成才看着许三多转身往坡上走的背影,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坡上,张岭等着许三多上来,忍不住凑过去低声问:
“排长,你还会针灸啊?这手艺够厉害的。”
许三多脚步顿了半秒,随即继续往前走,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
“以前学过点皮毛,止止疼还行。”
张岭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可心里却暗自琢磨 —— 学过点皮毛?这么准的手法?皮毛?
刚才那几下,快、稳、准,可比他老部队的老中医厉害多了。
他抬头望向许三多挺直的背影,晨光刚穿过雾层落在他肩头上,看着还是那副老实的样子,可越细想,越觉得这人像口深潭,看着浅,实则深不见底。
对讲机里的指令裹着山风沙沙响,电流声刺得耳麦微麻。
许三多按住耳麦听完,回身打出三记短促手势,
张岭立刻猫腰凑上来。
“临时加练,夜间侦察延伸到三号沟,改走西侧山脊。”
许三多声音压成气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带二排压队尾,各班间距拉大两米,全程禁光。”
张岭点头,转身往队尾传命令。
二百多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变了队形,顺着山脊线往密林深处摸。
夜雾裹着潮气往衣领里钻,虫鸣稀得可怜,只剩鞋底碾过腐叶的细碎声响,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许三多走在最前头。他走几十步就停,侧身贴住树干等队伍跟上半截,再接着往前。
遇到陡坎就用工兵锹在土上划道浅痕,提醒后面抬脚高点;
撞见横生的荆条,就顺手掰断往旁侧挪,免得刮响枝叶、勾住新兵装具。
“重心放低,前脚掌先落地。”
他的声音顺着风飘进队伍,轻得像落叶,“别碰带亮鳞的树皮,月光一照就反光。”
张岭在队尾清点着人数,心里暗自思量。
这一路排长前后窜了五六趟,探路、补漏、查人,都呼吸平稳。
排长还真是深不可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