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拐过一片箭竹林,许三多的脚步猛地钉住。
他左手倏地抬至肩侧,攥成紧实的拳。
几乎是同一瞬,二百多人齐齐矮身蹲进草窠,动作齐得像一个人。
林子里瞬间静得彻底,只剩风扫竹梢的轻响,连方才细碎的呼吸声都瞬间收敛干净。
张岭手按上武装带,几步挪到许三多身侧。
许三多没回头,下巴往左侧沟谷微抬了抬,指尖轻点自己耳廓。
张岭反手比了个 “明白”,悄无声息退向队尾。
许三多猫着腰顺沟沿溜下去,动作快得像山猫。
灌丛枝叶擦着作训服扫过,没发出半点声响。
陈涛俩人跟在后面,脚下差点打滑,心里都暗自咋舌,排长真的是个人吗?动起来居然轻得像没重量。
离得近了,沟底景象看得清楚:
三个穿便装的男人站在空地上,神色鬼祟,脚边蹲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嘴被布条勒着,满脸是泪,双手反绑在身后。
耳机里同时传来张岭的气音:
“排长,右翼五十米还有俩人,拎黑包,形迹不对,像带货的。”
许三多眼梢微沉。
不只是拐子,还沾着毒。
他指尖在耳机上轻敲三下 —— 行动。
话音未落,
许三多已从灌丛里扑出去,只剩道灰影。
最靠小孩的男人还没回头,后颈就被死死按住,脸结结实实砸进泥里,闷哼一声便软了。
另外两个刚摸向腰间,
陈涛俩人已冲上去,一人锁一个,胳膊反拧到身后,武装带绕两圈就捆得结实。
右翼同时传来动静。
张岭带人摸过去,那俩人刚抬腿想跑,就被老兵伸脚绊倒,搜出来两包胶带裹严实的白色粉末。
全程不到半分钟,干净利落,连大点的声响都没惊起来。
许三多蹲下身,指尖轻轻扯掉小孩嘴上的布条。
勒痕红得刺眼,小孩瘪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开胳膊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小脸埋进他肩窝,哭得抽抽搭搭,怎么都不肯松。
许三多整个人都僵了。
他双手悬在小孩后背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胳膊绷得笔直,连指尖都透着无措。
“…… 不哭了。”
憋了半天,他才挤出三个字,声音放得软乎乎的,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
手试探着轻轻拍了拍小孩后背,动作笨拙得很,像怕拍碎了似的。
张岭押着人过来,瞧见这模样差点没憋住笑。
排长居然被个小屁孩抱得手足无措,站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
“排长,都控制住了,三个拐子,两个带毒的,货也起了。”
他收住笑正色汇报,“已经联系指挥部了,教官正往这边赶。”
许三多点点头,想把小孩递过去,结果小孩抱得更紧,脑袋在他肩窝蹭了蹭,哭声小了,手却攥得更牢。
“…… 先带着吧。”
许三多无奈,只好小心翼翼托住小孩的腿,把小孩抱稳了,起身时动作放得极慢。
天蒙蒙亮,雾散了些,晨光漏过树梢落在他身上。
张岭看着他抱着小孩往前走的背影,脊背还是挺得笔直,却比平时多了点说不出的软和。
拂晓的雾裹着潮气,漫过二号休息点的山坳。
背风的岩石旁横七竖八坐满了人,新兵们靠在树干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提干班的老兵分两班轮岗,枪横在膝头,目光还扫着四周林梢的动静。
整片区队静悄悄的,只剩风卷草叶的沙沙声。
许三多坐在最靠里的一块平石上,背抵着粗糙的树干。
怀里的小孩套着许三多的作训服外套,小小的一团蜷缩在许三多的怀里,睡得正沉,脸蛋埋在他颈窝,呼吸匀净得很。
许三多的脊背没平时挺得那么直,肩微微垮着,眼皮垂下来,长睫毛沾了点雾汽,每隔几秒就轻轻掀一下,分明困极了,却强撑着不肯睡实。
左手牢牢托着孩子的腿弯,右手虚虚护在小孩后脑勺。
张岭蹲在不远处的土坡边,刚查完外围警戒哨回来,瞥见他这模样,绕到旁边放轻了脚步。
这一路抱了快两个钟头,换别人早倒换两回胳膊了,许三多就这么僵着姿势。
林道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着腐叶没半点声响。
齐桓先从树后绕出来,看见坡下的阵势,脚步一顿,回身冲后面比了个压声的手势。
袁朗跟在他身后,裤脚沾着泥点,作训服领口比平时松了半分。
他目光扫过休整的队伍,没多停留,径直落向岩石旁那道坐着的身影,捏着保温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队长,县局的通报刚到。”
齐桓压着嗓子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抓的五个人,三个是跨省通缉的人贩子,两个是贩毒团伙的,身上藏了两把制式手枪,那小孩是市里缉毒大队王队长的儿子,昨天放学路上被劫的,他们追了一整夜。”
他顿了顿,往许三多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讶异:
“没枪响,没缠斗,悄没声就全拿下了。”
袁朗没接话。
视线里,小孩翻了个身,往许三多怀里缩了缩,小眉头皱了皱。
许三多几乎是立刻就醒过神,指尖轻轻拍了拍小孩的后背,动作轻得像风扫过草尖。
他眼睛还蒙着一层困意,可扫向四周的那一眼,清亮锐利。
“过去看看。” 袁朗抬了抬下巴,脚步放得极轻,踩着草叶往坡下走,连碎石子都没踢响半颗。
离着还有三步远,许三多就抬了头。
看见是袁朗,他下意识就要起身行礼,胳膊刚发力,怀里的小孩就哼唧了一声。
袁朗脚步放得极轻,走到近前见他要起身,立刻抬手,掌心往下压了压。
许三多动作顿住,就着坐姿微微颔首,声音又轻又哑,带着熬夜的沙哑:“首长。”
袁朗没应声,目光先落在他发顶。
一片细碎的枯草叶缠在短发里,沾着晨雾的水珠。
他抬了抬手,指尖不经意似的拂过发梢,捻住草叶轻轻摘下来,指腹擦过微凉的发丝,动作快得像只是顺手。
视线往下落,才看见他只穿了件军绿色的背心,露在外头的小臂有些过分的苍白,怀里的孩子裹着他的作训服,睡得安稳。
袁朗眉梢动了动,反手扯下自己的作训外套。
布料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混着极淡的药茶香。
他往前递了递,另一只手虚虚扶了下孩子的后背,示意许三多抬臂。
动作自然得不容推辞,连给人犹豫的间隙都没留。
许三多滞了半秒,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微微抬了抬胳膊。
外套随即落下来,宽宽松松罩在他肩上,衣摆垂得长,连怀里孩子的腿边都盖住了小半。
领口蹭过下颌,带着陌生又熟悉的温度,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垂着眼没说话。
袁朗这才拧开手里的保温杯,白汽慢悠悠漫出来,裹着姜茶的暖意。
他递过去,杯沿凑到许三多唇边,指尖扶着杯底,手指稳得纹丝不动。
许三多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推拒,微微仰头就着杯沿喝了两口。
热流顺着喉咙沉进胃里,熨得发紧的胸口都松泛开来,姜的淡辣压过了熬夜的干涩,他原本偏浅的唇色,慢慢回暖了些。
“现场情况。” 袁朗开口,声音也放轻了,少了平时那股漫不经心的调调。
“五人全部控制,搜出制式手枪两把,毒品两包,人在后面土沟由老兵看管。”
许三多答得利落,顿了顿又补,“学员没受惊,无人员伤亡。”
齐桓跟过来站在袁朗身侧,看着他怀里睡得安稳的小孩,又看看许三多熬得发哑的嗓子,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袁朗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保温杯身。
他没说 “辛苦了”,也没夸干得漂亮,只抬眼看向张岭的方向,吩咐:
“等公安的人到了办完交接,原地休整两小时,再按原计划推进。”
说完他又低头看向许三多,眉梢微挑,漫不经心的调侃:
“抱一路了?等会儿人接走了,抓紧眯一会儿。别回头人救着了,自己先栽了。”
许三多点点头,没多话,只轻轻调整了下胳膊的角度,让小孩的脑袋靠得更稳些。
袁朗看着他垂着的眼睫,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没再多说,转身往临时指挥点走。
走出去十几步,才低声跟齐桓道:“跟后勤说,给他们区队多配两桶热姜茶,加红糖。”
齐桓应声记下,回头又往岩石那边望了一眼。
山风卷着薄雾慢慢散开,东边的天泛出鱼肚白,天快亮透了。
山坳口传来碎石滚落的轻响,脚步沉而急。
走在最前头的男人穿藏青色警服,裤腿沾着泥点。
身后跟着四名民警,手里拎着铐具和物证袋,步履匆匆。
齐桓先一步侧身,手搭在武装带上,看清对方胸前警徽才松了力道,抬手敬了个礼。
“市局缉毒大队,王建军。” 男人回礼,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连夜奔袭的干涩,“接到你们指挥部通报,赶过来接人。”